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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化偏好

2026-09-27 13:29:23



因为我在中秋提到了拜月娘,很多读者就很疑惑:你什么时候对潮汕文化如此有兴趣了?

我就想反问:我什么时候对地方文化没兴趣过?

当然,面对提问的时候直接用反问的方式回应显得很不友善。那我还可以换一种回答:拜月娘又不是潮汕地区所独有,起码同源文化的福建地区也有,直接判定我对潮汕文化有兴趣很不严谨。

不过这样回答看起来更加不友善,直接硬掰对方的问题接近于抬杠的程度。 那我还可以再换一种回答:我感兴趣的不是某个特定地区的文化,而是发现跨地区的文化关联。

比如说潮汕地区在中秋节烧塔,而山西等北方地区在元宵节同样有烧塔的风俗,这就很难不让我联想起潮汕人的先祖从北方南迁的说法,不然很难解释一南一北几千公里的距离,语言都不通,为什么却都对烧塔那么沉迷。

这样的回答依然不友善,它听起来不像是正面回答了问题,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让人忘记了自己一开始在问什么,而是跑去搜索烧塔的现场图片,这样就又增加了老登的一条罪行:说话云遮雾绕,喜欢糊弄人。

但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只是我沉浸在这种个人兴趣里的时间太长,已经不大想得起来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或许是童年时订阅多年的四川杂志《龙门阵》?那时候四川和重庆还没有分家,这个小开本的杂志主要讲四川方言和流行语,讲地方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像是一本通俗版的四川省省志。除了妈妈单位里食堂的大厨,我在生活里不认识任何四川人,但是一点不妨碍我每期追读这本杂志,去了解一群我根本没有接触过的人们,了解他们的喜好,了解他们的生活,了解他们的过往以及他们口耳相传的故事。

书呆子的乐趣,我只能这么解释。

又或者是在丽江偶然发现的秘密聚会?我在丽江外驻工作的时候,整座城分为新城和老城。当地的纳西人看起来和我们一样,谈吐一样,想法一样,生活习惯一样,就是酒量差一点,就像是新城。相处得久了,我也觉得他们就是自己的朋友,直到有一天我听说了「化賨(cóng)」这个字眼,才知道他们有自己的秘密小团体,定期集资举办化賨,轮流做东宴请小圈子里的人,就像是老城沉默着保持的一种隐秘生活。

如果你没有获邀参加任何一个化賨,说明你根本就不是纳西人的真朋友,也根本没有被社群真正接纳。

不过各处都差不多,《龙门阵》里就曾经专门教过我一个四川方言单词:打平伙;还有一句四川谚语:吃得了亏,打得拢堆。而且如果继续追下去,会发现广东客家人也有「打平伙」的风俗,在福建、江西、陕西、晋西北都有,叫法上略有差异。知道了这些之后,我会忍不住想:客家人的「客家」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类似的事情贯穿了我童年之后所有的生活。当初我去看《寻枪》,主要原因是想看看讲贵州话而非普通话的电影。正如我看《椒麻堂会》津津有味,一点都不在乎拍摄手法一样。更不用说在VCD 时代,每部港片我先看一遍国语版,然后切换成粤语版配着字幕再听一遍。后来我甚至硬蹭着做了一回制片人,在那部我非常喜欢的纪录片《四个春天》里,人们都说贵州独山话。

你说我对潮汕文化特别感兴趣?突然感兴趣?我觉得是你突然对我临时感兴趣。
大多数人都在自己的本地文化里生活,就像是鱼忘记了水,不认为有本地文化的存在。与此同时,大多数人只在乎自己的本地生活,对于远方,对于陌生人,对于另外一种地方文化、地域文化毫无兴趣。就像是今天我写这篇文章,很多人看后会产生新的疑惑:这有什么好玩的?有趣在哪里?不都是过生活么?

问题就在这里。我觉得好玩,我觉得有趣味,我花了大量时间去了解。在我看来,每一个市镇都差不多的样子,每一个小超市的货品都差不多的样子,但是人不同,人们的语言不同,风俗不同,各自都拥有一种秘密的私人生活,不为人知的本地生活。而这种不同,又和遥远的历史相关联。在我看来,千姿百态的地方文化,是历史和过往的指纹,它能帮助我理解现在,也能够帮助我接近陌生人。

就像是我维持了几十年的习惯一样---我听人们讲普通话,根据蛛丝马迹猜测对方是哪里人,再请对方验证我的想法。然后,每一个人都会立即打开话匣子,和我聊他们家乡的事,聊自己的童年。像这样经过了很多年,通过一个个人的聊天,我的脑海中慢慢拼出另外一块中国地图,不是以地理作为区分的地图,而是以人群作为区分的地图,以风俗习惯特色区分的地图。

公开说自己的个人喜好是件很冒昧的事情,而且,人们提问未必是为了真的得到什么解答,也不是真的对我的想法感兴趣。但我有兴趣,觉得有意思,那么我就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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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拜月娘

2026-09-26 12:48:46



我经历过五十多个中秋,今年第一次在中秋夜拜月娘。

如果严格按照潮汕的拜月娘风俗,我最多只能帮着搬一下供桌和拜垫,上香这种事情根本轮不到我,因为在潮汕传统上拜月娘是女性的专属。月亮属阴,象征女性,自己人拜自己人很合理。

但我人在北京,一起赏月的一群人都不是本地人,而是一代移民。说起来,我们各自都是各家的家主,所以怎么过节,使用什么仪式,都是我们自己说了算,我这种蹭拜的行为也能理解。

之前很多年我都在文章里呼吁大家恢复春节的传统风俗,鼓励读者朋友去贴窗花、插梅花、填字消寒、新年开笔,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不过在社会上,倒是强行把「端午快乐」改成了「端午安康」。

今年我总算是想明白前因后果---与其撰文呼吁,不如闭嘴自己去做。做比说重要,我先做,大家随意。这样可能比文章更有信服力。

不是说非拜月娘不可,如果中秋还有别的传统风俗我也愿意尝试一下。不过我个人的确很喜欢拜月娘的好意头,也很喜欢仪式里的种种。比如说家里有学生,那就在供桌上摆放课本,祈求月娘赐福。我为此还专门研究了一下,结论是这个做法相当科学:

因为月亮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和玉兔有关,兔子又是十二生肖,按照十二生肖对应的守护关系,兔子归文殊菩萨管,而文殊菩萨本身是智慧的象征,右手宝剑斩断一切烦恼,左手经函开启众生智慧。学生念书,最需要的当然是开智---你看,连上了,一下子全都连上了,民俗就有那么科学。

此外我还喜欢供奉月娘衣的风俗,就是供一些漂亮的小纸衣,最后拿去烧掉,算是供奉新衣给月娘。这个做法就很中国,求月娘赐美貌,求月娘赐幸福,求月娘赐姻缘,求月娘赐期末考好成绩,但有所求就去和月娘说,就像月娘是自己家里的一位好说话的亲戚。求完之后,回一份节日礼物,既然是月娘,那就供奉漂亮新衣,女生总是喜欢新衣服的。

总体上来说,拜月娘这件事里祭祀、供奉的意味比较淡,更像是维护某种亲戚关系,在八月十五的夜里相互走动一下。尤其是长辈带着小辈去拜月,更像是介绍和托付,有点今后还请多关照的意思,民俗无外乎人情。天上地下,全都搞成亲戚关系,一说起来都是自家人。

因此,拜月娘带给我一种很特别的中式浪漫,即便一个中国人一生之中总是漂泊无定,但无论身在天涯海角,月娘都在看护着自己,从来都不会真正孤身一人。

昨晚北京是个阴天,摆放香案和供物的时候都不确信月亮能不能出来。等我们准备正式拜月娘的时候,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辉洒满大地,照耀着这烟火人间,仿佛是欣然接受这星星点点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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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日网上翻垃圾

2026-09-25 13:14:57



今天是中秋节,我想聊一点轻松的话题。
这几天我在选电脑显示器,目前我正使用的一台华硕显示器和苹果系统八字越来越冲,会频繁自动黑屏,然后又自动点亮。你想象一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一套电脑,然后它毫无征兆地熄灭,等一会儿又自顾自地亮起来。你就说这时候是不是想上网买几道符回来给它贴满?
再后来即便重新亮起来,屏幕显示会扭曲成一团,感觉是电脑主机和显示器在激烈厮打---不用费心教我如何调试了,这个问题我已经花了两年时间找过所有可能的解决方案,换过无数次连接方式和各种线材。海内外和我一样遭遇的用户都在等固件升级,或者把它换去用 Windows 系统,它们才是真正的天仙配,和苹果系统在一起那是包办婚姻。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选什么替代显示器?为此,我开始在网上搜索,用 AI 协助分析。但我万万没想到,搜出来的资料大部分都是垃圾,而且是那种纯垃圾---文章很短,话都说不全,根本不知道作者想要表达什么,看下来感觉是在重复几个关键的显示器品牌和型号,目的是为了在搜索结果里占据一席之地。
网络社交平台上是不是好一点呢?的确好一点,起码一篇选品攻略能把人话说全,一二三四都能写明白。但依然还是垃圾,因为100篇里有 99 篇都是营销文,所谓的测评,所谓的大横评,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强行塞入某一款可以拿提成的显示器,拉来一堆其他竞品写测评,只是为了陪衬一下。有点像是反向的周星驰版《唐伯虎点秋香》,喊一声「美女」,一队人回过头来全是一个个巩俐,中间站着个石榴姐,然后文章说石榴姐才是我的绝佳选择。
不止如此,如今写软文枪文的人也不用心,能很清楚地看出 AI 批发的迹象。看三五篇不觉得如何,连看二三十篇之后,会发现各种显示器介绍文章彼此都是堂兄弟表兄弟,手里的资料全是厂商给的「卖点」,全靠 AI 继续编。而这帮人估计用了同一款 AI,所以彼此惊人类似,信息增量为零。
上游是这样的内容质量,AI 那里也就好不到哪里去。它口服了那么多垃圾下去,想要精粹出一点有价值的分析和结果就变得极为困难。每次给出一篇选品报告,只要我一反问,AI 立即可以从另外一批竞品垃圾营销文里得到足够的「证据支持」,瞬间就可以把建议完全翻转。反问任何问题,结果都是「你说得对」,感觉 AI 是三十年工龄的职场老油条。
以前搜索引擎给出结果列表,需要自己一条条去筛选判断。如今 AI 给出结果荟萃,但给出的是一个刀切两面光,怎么都可以的答案。我真说不好哪一种更麻烦,更令人头疼。

我基本上算是一个节省过日子的人,说我懒惰也可以,反正我不大更换各种常用生活用品,能用就继续用,能修能补就修补完对付着用。之前我要上网搜索的东西,用 AI 辅助决策的东西都很偏门小众,比如说音响设备,网络上多少还能找到一些硬货。这一次我去搜索显示器,热门大众电子消费品,体感立即就变得完全不同,结果令我疲惫又沮丧。
所以我很同情今天还在认真过日子的人,那些不时就要升级、更新生活用品的人们。我都想象不出来,他们是怎样在一个无边无际的垃圾场里找到对自己有用的信息?我以前知道网络信息质量在下降,但没有料到竟然能低劣到这个程度,能海量到这个程度。一时之间,我都想不到有什么办法绕过去,更不用说找到有价值的信息。
找到最后,我自己都不敢继续动手搜了。因为算法记住了我的偏好,开始给我不断推荐更多垃圾,导致推荐内容惨不忍睹,没有一篇能看得下去。这次经历给我的刺激很严重,我甚至决定从现在开始,把如何在网上找到高质量,高价值信息作为自己的长期课题。以前的网络世界不是这样的,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找到答案就走」这种口号感觉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如今的口号我觉得可能是「耗干你的时间,榨干你的金钱,最后用垃圾塞满你的大脑完成重构,让你从此只好这一口」。
今天的互联网世界,给我一种强烈的「圈养」感。曾几何时,人们上网是为了看世界,是为了得新知。我每天下线关机时,都觉得比之前头脑聪明了一点点,清晰了一点点,这是我那么多年来待在网上的原因。如果是为了在垃圾场里从早到晚翻垃圾,那我为什么不去泡茶吹风晒太阳呢?起码不会缺维生素 D。
祝你中秋快乐,阖家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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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不好意思之心

2026-09-24 12:01:05

 


以前写博客那会儿,文章里但凡加了广告,读者雪崩一般的抱怨就会汹涌而至:你变了!你堕落了!你不纯粹了!好像其中的某一个,就是约翰·列侬人生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接下来就是轰鸣声了。可见大家当初关系之紧张。

现在则是完全反了过来,文章里但凡介绍什么吃的用的,写成一篇纯散文,读者雷鸣一般的怒吼就会扑面而来:链接呢?没链接你说那么热闹干嘛?消费主义真厉害,在十多年间彻底改变了读者,让他们接受了软文接购买链接这种固定形式,认定文章如果打动了自己,下面没有个链接就不大对。

虽然世事已然如此,但我还是坚持认为,自己应该保持一点不好意思之心。

按照我的想法,我写文章,读者来看文字,他们的期待就是读点什么。这里的「什么」,一般不包括营销和广告文字。当然,通过网络经年累月的训练,读者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反应逐渐变得不是那么强烈,但不等于我可以心安理得地那么去干。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在网络世界里是脆弱的,要花很长的时间点滴建立。在这个过程里,我见过许多人反复取关,我也见过很多人持续骂了我许多年。这十多年下来,每天还愿意来看一下我更新的读者百不存一。这不是一种文学修辞,而是严格的统计学结果。

正因为百不存一,剩下来的人可以直接问我要链接,觉得一切再正常不过,但也正因为这种自然而然,让我越发谨慎小心,尽量不要把情怀和购买链接放在一起。否则,情怀这种东西就会变得很奇怪,就像是孩子突然主动做家务,主动完成作业,主动帮父母按摩,但每次的结果都指向索要零花钱,这就让人感觉孩子孝顺这种事情是需要花钱买的。

同样的,如果情怀总是和钱包挂钩,我担心造成人们的情感障碍,一感动就准备下单扫码。
这样一来,网络上作者和读者的关系也会变得很奇怪。人们对某位作者的印象不再是文章好坏,有趣与否,而是「那个人的感动有点贵」,「这个人的感动不包邮」。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联系,我认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它应该更自然一点,更天然一点,更直接一点才好,不要那么现代,也不要那么赛博朋克。

我也能理解,《醉翁亭记》的末尾没有景区门票团购链接,《猪肉颂》里没有冷链生鲜广告,是因为作者并不以文章为生,都还有别的职业,多少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如果是换了巴尔扎克那种还债狂魔,当时只要有今天互联网广告业务,他老人家能天天熬夜在每一章小说里都加上一段,还会贴心地附上鹅毛笔手绘二维码。

今天有很多人以自媒体为正职,才华、情怀、文笔如果不能变现,意味着就要挨饿。所以我从来都是做自我要求,并不去点评甚至指责他人。如果是遇见我喜欢的文章,有时候我还会狠狠地点几次文章里插入的广告,想着自己也许贡献了几分钱。

对于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希望自己能保持那点不好意思之心。这件事并不容易,世间的诱惑实在是太多也太强了一些。「既然人人都这样,那我也不妨.......」,或者「看看人家挣钱的效率,再看看你自己......」,这些念头都曾经在我心头闪过,而且不止一次闪过。每闪过一次,坦白说,内心的波动并不好受。

但相较而言,虽然波动令人不舒服,我更在乎我失去了不好意思之心。拥有这颗心没有什么现实好处,反而增加了更多顾虑,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自我束缚,是自我解脱的对立面。不过,我那可笑的自我执着坚持认为,这种不好意思正是我的一部分,无论好还是坏,造就了我的今天,让我获得了某种内在的稳定。失去了它,我也不知道我会飘去哪里。

我曾经看过一篇传记故事,说一个人蒙受不白之冤,在监狱里度过了几十年岁月。终于得以出狱之后,有人问他:这些年里,你内心有没有什么担忧畏惧的事?他回答说:我一直担心自己对那些人失去了慈悲之心。

这样的心很难得,也很难维系,不是我可以轻易企及的。但我可以努力做到有一颗不好意思的心,这件事大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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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早石榴味

2026-09-23 12:08:09


在我很小的时候,认为最好吃的石榴来自东川外婆家。昆明的石榴不好吃,不如东川石榴大,也不如东川石榴甜。今天的东川虽然只是昆明的一个区,相距 150 公里,但在当年坐车过去要一整天,夏季的时候还有泥石流中断公路的危险。因此,当舅舅他们请托公车司机带一份石榴来我家时,算得上是一次小型节日,连带着石榴也似乎更美味一些。

等我年长一些,发现同学们对于石榴有另外一种评价,他们声称云南最好的石榴是蒙自石榴,皮薄、个大、酸甜可口,别处没有任何一种石榴能与之相比。我没有办法辩驳,因为这是大家的共识,我一个人捍卫不了东川石榴。但是蒙自在哪里呢?我在地图上查过,觉得天远地远,已经快到边境。从那里运一车石榴来昆明,怕不是人人都能吃得上。

后来我还是吃上了蒙自石榴,那时候我已经在航空公司上班,高速公路网正在全省铺开,我们自己下班后驱车 100 公里以上去吃顿地方特色也变得很寻常。蒙自石榴也变得很常见,的确如同传说中一样好,不过这里需要强调一点,在那个时代里,人们关于水果的好只有一个朴素的标准:甜。

蒙自石榴确乎要比云南其他地方的石榴甜一些,尤其是昆明附近的本地货。再加上更加丰满,更加硕大,更加多汁,更加薄皮,全都是加分项,于是明显超出其他石榴一大截,尤其是各种酸石榴,优势极为明显。

再后来我就离开云南开始游历,人一旦开始游历就会迷失时间,不再按照物候吃那些应季的蔬菜水果,而是随遇而安,习惯了点炒饭和炒粉,最多加一份免费汤。石榴一下子就从我生活里消失,偶尔只会在点鲜榨果汁时遇见,但大家通常只会点西瓜汁或者橙汁,石榴汁只是列席酒水单而已。

又过了一些年,突尼斯软籽石榴突然异军突起,继日本香印青提、智利车厘子、泰国榴莲之后,变成了热门水果。和传统的石榴相比,突尼斯软籽石榴简直是按照人们的心愿做了彻底的「魔改」,甜度大大提升,石榴籽软而小,轻轻切一刀就可以用手掰开。这些优点让它值得在餐桌上被专门介绍:这是突尼斯石榴,软籽的。我又看了一下地图,突尼斯甚至都不在我这一洲,而是在遥远到无法想象的北非。

一夜之间,到处都是突尼斯软籽石榴,仿佛突尼斯就在这座城的郊区某处。

我有位开黑胶咖啡店的朋友,老金,他最早提出异议。老金说,突尼斯软籽石榴是什么玩意儿?味道甜到齁人。他近年来一直在找寻本土的石榴,那种小时候的味道,清香酸甜的味道,那才是石榴应该有的滋味。

看了他的话,我的记忆突然复苏,想起了珍贵的东川石榴,想起了美好的蒙自石榴。于是我就请朋友去帮我找,很快云南那边回复我说:即便在蒙自本地,很多果农已经砍伐了旧品种,换上了突尼斯软籽石榴,因为后者更好卖。听完我默然,有种听到蒙自过桥米线改成了过桥方便面的感觉。但又不能说什么,因为那关乎农人的收入,我的回忆,我的审美相比之下什么都不算。

又过了一阵子,朋友突然联系我,说是找到了一家还在种植古早蒙自石榴的果农,给我邮寄了一箱过来,让我尝尝是不是熟悉的味道。今天早上,我打开了第一枚蒙自石榴,吃了第一口。

没有什么时光倒流,也没有什么美好重现,嘴里咬着又硬又大的石榴籽,我的记忆的确被唤醒了。至于说味道,我其实是重新学习了一遍。朋友花了很多时间,去各处找来的蒙自石榴,由不得我随口一吃,我必须闭上眼睛仔细体会,即便在当年我也不曾那么做过。

它和这个时代的流行石榴最大的区别,是它不是那么甜,而且带着一丝酸味。于是,那种甜味就不至于腻人,而是在每次入口的时候冲淡了前一口剩下的酸,给人一种甘甜的感觉。味道不强烈,甜度不猛烈,但是滋味要丰富得多,变化要复杂得多。或许我可以这样说:也要自然得多---古早时,所有的味道都不如今天那么强烈和刺激,有一种土地的平凡。

更甜就是更好,在很多年里,这是评价水果味道的硬标准。吃起来越简单就是越好,这是评价水果味道的另外一条硬标准。然而,在种植育种技术发达到让水果甜度直追糖浆的今天,好像它们又变得让人觉得有些乏味了。我继续啃着蒙自石榴,满嘴都是坚硬的石榴籽,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用心地品尝过任何水果。

终于得到了世界上最甜的石榴,而我却觉得厌倦,甚至开始怀念古早的石榴味道。我想,可能是因为在今天人们关于什么是「好」,有了更新也更深的理解。微妙之处在于,你得先吃到突尼斯软籽石榴,然后才会决定回望一眼,否则就会一路头都不回地前进,甚至都懒得考虑为什么前进,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如果全世界只有突尼斯石榴,未免让人遗憾。也许,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份自己的东川石榴,蒙自石榴,以及一份平凡的古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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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抱怨的人要比去年更多一些

2026-09-22 12:57:19

 


在后台我每天都会收到很多留言,就我个人的感觉,今年抱怨的人要比去年更多一些,而去年抱怨的人又要比前年更多一些。

大多内容是抱怨伴侣,或者抱怨孩子,刚好都落在我的经验盲区。我知道,对方并不需要我出主意,只是想找个地方倾诉。但是看得多了,我开始担忧自己,担忧自己因此形成了关于婚恋和家庭教育的错误认知,觉得好像婚恋都很不乐观,孩子的培养也让人绝望,总之是没有什么大团圆的结局。

这样一来,很可能造成家族里我这一支的彻底灭绝。和姓且白族,这本来就很稀少,世界的多样性全靠我这样的人。

不过,我在生活里也有自己的观察,虽然是间接经验,但是和留言区里的内容完全是两回事。比如说小孩子,我个人感觉是每次吃饭的时候就见风长一大截,十多顿饭之后就去上大学了,然后就不会再在餐桌上见到。

在这十多顿饭之间,他们的父母经常会谈到自己的忧虑,每次都不同。有时候是担忧学习,有时候是担忧身体,有时候是担忧学校教育,有时候是担忧未来就业,给我的感觉是方方面面都要忧虑一遍,或许不止一遍。

然后小孩子一下就长大了,那些忧虑的事情有些自动消失了,有些则是转变为新的忧虑,但是都没所谓,因为孩子飞走了,进入大学,进入社会,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尽管不如父母所期待,但也没有在忧虑中想象的种种情况那么可怕。

所以,就我个人的观察,小孩子的成长没有那么麻烦,带着去和朋友吃个十几顿饭就能长大成人,吃饭是关键。

伴侣也类似,不过稍微复杂一些。因为孩子不能退换,但是伴侣可以仅退货。有这么一个选项,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电影里有一条定律:如果影片开头出现了一把枪,那么在后续的情节里就一定要开一枪。分手或者离婚也与之类似,因为有这个选项,人在很多时候就会忍不住去反复想,觉得扣下扳机生活就会变得不一样,人生就会变得不一样。

但我观察生活的结果不是这样的,我感觉是不幸福总有千万种可能,幸福只属于幸运的少数。换句话来说,两个人相处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那些幸福的少数无需戒指、誓言、法律文书、利益捆绑,也能安稳平静地长久相处。而拥有各种保证条件的伴侣,却未必觉得幸福,甚至彼此少见面才是维系长期关系的基础。仔细思考,觉得这里面没有什么道理,也总结不出什么通往幸福的公式。

于是我越发赞同一位读者给我的留言:婚恋都是精准地找到属于自己的报应。这句话的精妙之处在于两点,一是自找,二是没有确定是福报还是恶报。

从这句话出发,一个人过着怎样的生活,过着怎样的人生,取决于更早之前自己的所思所作,此刻无非是先前选择的结果成熟。同样的,未来会如何,也取决于现在的所思所作。婚恋只是整体生活的一部分,全部人生的一部分,相对而言,改变它要容易一些,总比改命简单吧。

所以,抱怨伴侣不是一个有效选项,它带不来任何改变,基本上它就不是一种选择,也不是一种行动。它只是在强化自己的负面想法,为自己此刻的不快找一个责任人。就算是对方全部认下来,又有何益?如果不喜欢一段关系,自己能做什么,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自己选择了某种行动,如何知道它的成效,这也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想,在最初自己做出选择的时候,两个人结下因果,这里每个人都有一半责任。选择谁,意味着这种选择里有你自己的想法、意图、偏好。然而,这些东西是否经过思考,是否经历过检验?如何确定它们本身是正确的?甚至是成立的?那么,又如何确保不会重蹈覆辙?

很少看到有留言谈到这些事,愿意来留言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抱怨,可能是幸福的人不爱说话。抱怨的人总相信存在另外的选项,而另外的选项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而我不认为解决方案是彼岸,没有弄清楚自己的航向的话,一次次航行的结果很可能是在河的同一侧反复登陆。

当生活压力变大,人们彼此之间的容忍程度就会下降,看到的毛病就要比优点多。同样的一个问题或者现象,看在眼里随即朝着悲观一方解读的可能也会提升。我没有那种改变他人视角,改变他人思考方式的能力,对此我只能说:

在人生的路上,自己遇见的一切都是礼物。不是每一次都能选中自己喜欢的礼物,不是每一份礼物都能符合自己心意,但那依然是一份礼物。

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鸡汤极了,但是一旦接受这种礼物说,在心境上就可能有所转换,比如说首先是感谢,感谢完了再抱怨也不迟。但是感谢和感念的心一旦升起,也许就没有那么多不顺眼不满意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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