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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村的月光照进出租屋的窗

2026-01-27 05:54:11

什么是”作品”

几年前参加一次文学活动,有位新闻网站工作人员说我写的只能算随笔,不能算作品。我当时有些沮丧,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直到翻开《野村少女》,我才有了一些反驳那位前辈的底气——真正的作品,是有泥土味的,是手上沾着橡胶树乳液的,是能闻到热带雨林潮湿气息的。

梁金群的文字让我想起外婆讲故事的样子。她坐在竹椅上,一边分着麻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前的事。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刻意的起承转合,但你就是愿意听下去,因为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每一个表情都是活的。这种真,不是”据说”的真,而是”我亲眼看见”的真。

文学不需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正襟危坐,它可以是赤脚踩在新村泥地上的,可以是清晨三点起床去割胶的,可以是在简陋厕所门口排队的。梁金群笔下的“野村”,就是马来西亚的华人新村,“少女”则是她自己的旧时记忆。

橡胶树下的秘密

《野村少女》第一章”野村传奇”里,我看到一个词反复出现——下南洋。这三个字在我从小的认知里,约等于”发财”。电视剧里那些下南洋的人,不是回来穿着绸缎戴着金链子,就是寄回大把银元修祠堂建学校。

但梁金群告诉我,下南洋的真相是:凌晨三点摸黑起床,一个人扛着头灯走进黑漆漆的橡胶园,用刀在树皮上划开一道口子,看白色的乳液缓缓流进铁桶。她的父辈们,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里,一刀一刀地割开自己的青春。

我想起两年前刚到马来西亚时,有一次清晨五点打车,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华人伯伯。他说年轻时在橡胶园干过十年,手上的老茧现在还在。“最怕的是雨天,”他说,“地上滑,一不小心就摔,摔了胶液就洒了,一天就白干了。”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梁金群为什么要写打猎、写吃野味这些“不太文明”的内容。因为那就是活着的方式啊。橡胶园的收入微薄,能打到一只野猪,全村都能分到肉,那是难得的蛋白质补充。这不是什么诗意的田园生活,这是真实的求生。

书中有个细节让我印象特别深刻——新村里的人如何上厕所。梁金群没有避讳这个”不够优雅”的话题,反而写得很生动详细。热烘烘铁皮屋顶的茅厕,在热带雨林地区一年四季的臭气熏天,小孩子们在路边一并排地拉屎。我想起十余年前在藏区支教,海拔五千米的茅厕因为空气稀薄一点臭味也无,而我坚持了一个月没有洗澡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脏那么不能接受。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吧。它不应该只写月光和玫瑰,也要写厕所和汗臭,因为这才是完整的人生。

拿督公庙前的香火

第二章”野村人,野村事”让我看到了一个更立体的新村世界。华人、马来人、印度人,三个族群像三条河流,在新村这片土地上汇聚,却又保持着各自的河道。

梁金群写到拿督公信仰时,我想起在雪隆见过的那些小小的拿督公庙。就在路边,红色的小亭子,里面供着神像,总有人去上香。起初我以为这是道教的神祇,后来才知道这是本地化的民间信仰——华人来到马来半岛,把对土地公的崇拜和马来民间信仰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了绝不能拿猪肉当贡品的拿督公。这种融合让我兴趣盎然。它不是简单的文化移植,而是一种创造性的适应。就像橡胶树,原本是南美洲的植物,被英国人引进到马来亚,最后养活了几代华人。文化也是这样在迁徙中变形,在异乡扎根,最后长出新的枝叶。

书中还写到印度人开的杂货店。我立刻想起我出租屋楼下那家印度人的Mamak档,虽然每次吃了他们家东西我都会拉肚子,虽然他们门口的垃圾总是不扔,但不影响一众伙计每次都对着我笑嘻嘻乐呵呵。

梁金群写这些时,没有用什么“多元文化共存”这种学术语言,她只是写印度老板如何赊账给穷苦的华人,写马来邻居如何在开斋节时送来马来糕点,写华人如何在春节时分发红包给各族小孩。这种日常的善意,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有说服力。

吉隆坡的黄昏

母亲那代人的脸

梁金群比我母亲小五岁。所以我读这本书时,总是不自觉地把她和我母亲对照着看。

我母亲是六十年代生人,也是家中幺女,在小城长大。因为母亲的姐姐(我的大姨)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所以跟着的每个寒暑假,母亲也是从小就跟着干活。但她在中国内陆的西南山区,梁金群在马来西亚的新村,一个在祖国的土地上,一个在南洋的异乡。可当我读到第三章“野村童年”时,我发现处于同一年代的不同地域的人童年却有惊人的相似。

都是天没亮就起床,都是要帮干活,都是在贫穷中长大,都是咬着牙读书想要改变命运。我母亲跟我说过,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外婆每个月底不再找邻居借钱。自收自足地过一生,甚至就是年少时的朴素愿望。不过这样城乡交错的生活,让我母亲很重视对我的“田野教育”。即使没有机会真正下田干活,但比起生活在城里的同龄人,我几乎能认全田地里的大多数农作物,这得益于但凡有机会到乡下时,母亲从来不放过教我认识自然的任何机会,“总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吧”,母亲总这样说。

梁金群在书里写。务农的劳动是辛苦的,童年的记忆是缺少玩具的,但那一代人都这么长大了。她没有煽情地写“我们是多么可怜的一代”,而是很平静地说:这就是我们的童年,虽然苦,但我们都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还不错。

这种平静让我想起一次和母亲的对话。我问她:“你会怨恨那个贫穷的童年吗?”她想了想说:“有什么可怨呢?还是长大了啊。”然后她笑了笑,“而且也不是全都苦的,我们也有快乐,比如跳楼梯时你外婆笑吟吟看着我的时候。”

是的,梁金群的书里也有快乐。虽然物质匮乏,但新村的孩子们也会捉迷藏,也会偷摘别人家的水果,也会在河里游泳,也会在月光下听大人讲鬼故事。贫穷没有剥夺童年应有的快乐,反而让那些简单的快乐显得更加珍贵。

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长辈那一代人,无论多辛苦都咬牙坚持。因为他们见过真正的苦,所以眼前的难不算什么;因为他们经历过真正的穷,所以格外珍惜现在的一切。这种坚韧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故乡在远方

“他们对故乡的渴求比我们更甚。”我在某个思乡的夜晚写下这句话时,手有些颤抖。

这两年在马来西亚,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起家乡时眼睛发亮。那个家乡可能是福建的一个小渔村,可能是广东的一个山区县城,可能是海南的一个农场。他们中很多人一辈子没回去过,甚至连父母的坟都没扫过,但他们记得家乡的每一条街,记得祖屋的每一块砖。

这种对故乡的感情,和我们这些在中国长大的人完全不同。我们可以随时回家,可以随时见到父母,可以在清明节去扫墓,可以在春节和家人团聚。但对马来西亚的华人来说,故乡是遥远的,是回不去的,是只能在梦里出现的。

梁金群在书里没有大段大段地写乡愁,但我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种隐隐的疼痛。她写父辈下南洋时带走的家乡泥土,写新村里过春节时对着中国的方向烧香,写华文学校里孩子们学习的那些关于“祖国”的课文。这些细节串联起来,就是一部华人的乡愁史。

我参加过一次关于《汉丽宝》的文学讲座,分享在了社交平台上。因此有陌生人在我的社交媒体下留言:“我们是没有根的一代。在马来西亚,我们是外来者;在中国,我们又是陌生人。”下面好多人给他的留言点了赞,而我的眼眶在深夜的异乡也有些泛酸。

但梁金群给出了另一个答案。她写新村,写橡胶园,写那片养育了几代华人的土地。她的笔触里有归属感,有认同感,虽然带着对祖籍地的思念,但更多的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热爱。这或许是一种新的根——不是血缘意义上的根,而是生活意义上的根。

曾经旅行路上碰到一个阿姨同我讲过:“我是马来西亚人,但我也是华人。这两个身份不矛盾。”她说这话时很坦然没有任何纠结。或许经过几代人的磨合,他们已经找到了一种平衡,一种既保留文化认同又融入当地的生活方式,他们比我们想象中更坚强地活着,也比我们想象中更柔软地“委曲求全”着。

我为什么要读这本书

坦白说,如果不是想更了解马来西亚华人,我可能不会拿起这本书。它没有悬念迭起的情节,没有精心设计的结构,没有华丽的文字技巧。它就是一个人在讲自己的故事,讲父母的故事,讲一个村子的故事。

但我读完了,而且读得很慢,因为我想记住每一个细节。

我想记住凌晨三点的橡胶园,想记住拿督公庙前的香火,想记住印度老板的笑容,想记住那些在泥地里奔跑的孩子,想记住新村的月光和星空。

这些记忆不是我的,但现在它们成了我的。这就是阅读的奇妙之处——你可以活很多种人生,可以看到很多种可能,可以理解很多种选择。

两年前我刚来这里时,我以为自己会很快适应,因为这里有20%的人说中文。但我错了。我们说的中文不完全一样,我们的文化有相似也有差异,我们的历史记忆完全不同。我需要学习,需要理解,需要放下自己的预设和偏见。

《野村少女》帮我完成了这个学习过程的一部分。通过梁金群的眼睛,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马来西亚华人社会。不是新闻里的政治议题,不是旅游宣传片里的和谐景象,而是有血有肉的日常生活,是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让我重新思考了什么是文学。曾经那位前辈说我写的不是作品,或许他是对的。但现在我知道,如果我想写作品,我不需要去模仿那些晦涩深刻的名家,我只需要真诚地写自己看到的、经历的、感受的。就像梁金群一样,不装腔作势,不无病呻吟,就是老老实实地讲故事。

那些被记住的人

读完这本书,我想起很多人。

  • 想起我的母亲,她和梁金群是同龄人,虽然成长在不同的土地上,但都经历过那个物质匮乏精神丰富的年代。
  • 想起旅行路上认识的阿姨,她的父母就是下南洋的那一代,在橡胶园干了一辈子,供出了三个大学生。
  • 想起那个清晨五点的出租车司机,他的手上还有割胶留下的老茧。
  • 想起楼下印度餐厅的伙计们,他们的的笑容和书里写的那个摇头晃脑的印度人一模一样。
  • 想起在社交平台上给我留言的每一个人,他们键盘下闪烁的光芒和梁金群笔下的新村月光一样温柔。

这本书是写给他们的,也是写给我这样的外来者的。它告诉我们:历史不应该被遗忘,故事需要被讲述,那些在艰苦岁月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值得被记住,值得被尊重,值得被书写。二十岁就离开马来半岛的梁金群却做到了。

当我合上这本书时,窗外正好是傍晚。马来西亚的热带阳光透过椰树的叶子洒进来,洒在书页上,洒在我的手上。我想象着梁金群笔下的那个新村,傍晚时分,割胶的人回来了,做饭的烟火升起来了,孩子们在泥地上奔跑,大人们坐在门口聊天,拿督公庙前的香火还在燃烧,印度老板正要拉下杂货店的卷帘门。

那是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却因为这本书,变得如此清晰,如此亲近,仿佛我也在那里生活过,也在橡胶树下站过,也在新村的月光下走过。

这就是文学的魔法。它让陌生人变成友人,让异乡变成故乡,让历史变成当下。而我这个从中国内陆山区来到这块土地的外来者,终于在这本书里找到了理解这片土地、理解这群人的钥匙。

写在最后:马华文学近期很火,我都遇到好几个求我代购黎紫书作品的朋友了~不过我想分享一个冷知识,温瑞安也是初代马华作家。

姐姐的小猫和我的小狗

2026-01-20 04:57:14

姐姐的小猫走了。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心里像是被扎了一下。据说是肠梗阻,为了不让它受苦,最后选择了安乐死。姐夫原本还想等出差回来再做决定,但姐姐的情绪已经快要绷不住了。

那是去年初春的事了。南方的春节前后,气温只有几度。小猫就在那样的日子,不知从哪里流浪到了我们的办公室。它瘦骨嶙峋,显然已经在外面漂泊了很久。

姐姐的办公室开着暖风,是个温暖的角落。小猫到了姐姐的工位上,就再也挪不动道了。姐姐刚离开座位不久,皮垫子上还留着人的体温,小猫就这样鸠占鹊巢,蜷缩在那一方温暖里。

我们请来养猫的兰兰来看,兰兰说这还是一只品种猫,应该是走丢了挺长时间。她给小猫带来了猫条和好吃的,小猫又馋又怕。

我并没有养小动物的打算,办公室其他人应该也是。所以我私心里寄希望于姐姐,希望她可以收留这只小猫。那时候姐姐刚来办公室不久,各种事情都还没来得及理顺,心情也总是不太好。但姐姐是很温柔的人,是我见过的极少数那么温柔的人。她好像从来没有暴怒过,就算心情不好,也只是安静地坐着不说话。

姐姐说要回家和姐夫商量一下。我有点担心,姐夫是个胖胖壮壮的外科医生,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在读书。我不知道这样一个忙碌的家庭,是否还愿意接纳一只流浪的小猫。没想到当天姐姐就带来了好消息。姐夫同意了,还带着小猫去洗澡体检。小猫就这样,在流浪了很久以后,有了新家。

我听过一个说法,说小动物是很有灵性的,它们会自动靠近气场单纯的人。姐姐在我心中就是这样的人。在职场上打拼二十年,但她身上就是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小猫大概也是感受到了这份温柔,才会在那个寒冷的冬日,选择停留在她的座位上吧。

小猫到姐姐家不久,有一次和小朋友玩耍时,不小心挠伤了孩子。姐姐当时很害怕,担心姐夫会借此把猫送走。没想到姐夫很生气,却是生气地说:“以后让两个小朋友和猫猫保持距离!”姐姐笑着对我们说,那就是只准姐夫一个人逗猫玩,没有人和他抢了。

后来姐姐时不时会分享小猫的近况给我们看。它胖了,毛色也亮了,眼睛里不再有流浪时的惶恐。我真心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缘分好奇妙,一个灵魂和一个家庭,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连接了起来。

前几日,办公室小余同我说,猫猫走了。我不敢和姐姐多问,怕她说起来伤心。只是默默翻开了手机里存下的照片和视频,那是小猫刚来时候的样子。

写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了另一只小狗。

那是今年初的事。小狗不是我养的,是我常去洗头的一家店里养的。它好可爱,每次见到我都会蹭我的裤腿,摇着尾巴,眼睛亮亮的。我本来没有计划在那家店充卡的,但因为想常去看那只小狗,就充了卡,当作给它买吃的。那几个月我几乎每周都会去,生活因此有了一些希望和盼头,我真的好喜欢它的鼻头靠近我的样子。

直到某一次我再去,工作人员说小狗被送回农村老家了。我当时有些失落,但总还是替小狗开心,因为农村的小狗总是自由快乐许多。又过了两周,我再去的时候,店主告诉我,小狗在几个星期前,在店门口被车撞死了。

那一刻我愣住了。这是一个多么活泼的小狗啊,它尾巴摇摇的样子还在我的相册里、我的脑海里,但它却不在了。本来已经过去快一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平复了。但在写姐姐的小猫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只小狗,眼泪忍不住打转,最后还是掉了下来。

姐姐的小猫走了,我常去看的小狗也走了。

巴生:慢吞吞地去尝最正宗的肉骨茶

2026-01-13 06:44:59

题目名为《巴生》,其实目的地只是巴生南区的老城,北区并不曾到访。

火车误点了十几分钟。站台上人不多,我索性跟着手机视频做起运动来。在外面这些日子,我发现自己的胆子莫名其妙大了起来——在国内时那些万万不敢做的事,到了这南洋的土地上,竟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做了。也许是异乡人的身份给了我一种奇怪的自由,又或者只是因为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

KTM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是马来西亚典型的风景:棕榈树、铁皮屋顶、斑驳的墙面,到巴生站下车时已是上午十点多日头正烈。没有急着找阴凉,而是沿着导航往旧巴生的方向走去。第一站是观音庙,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头倒是响亮,但我更在意的是那个模糊的记忆——拜佛要在午前。

五条路观音亭

1.5km的路程,走了20分钟。巴生的街道窄而旧,骑楼下偶尔有老人坐着乘凉,眼神懒洋洋地扫过路人。观音庙到了,朱红色的门楣,屋檐下的雕花极尽精致。庙里不允许拍照,倒也乐得收起手机专心看那些细节:梁上的彩绘、门上的雕刻、香炉里袅袅的青烟、供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水果。

一家三口正在拜神。年轻的华人父亲领着一儿一女,认真地教他们如何上香、如何跪拜。小男孩大概五六岁,动作笨拙却一板一眼;小女孩跪在蒲团上仰着头看爸爸的嘴型。华人的文化在这异国他乡,就是这样一点一滴、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不是靠什么宏大的仪式或慷慨的宣言,而是一个父亲弯下腰,手把手教孩子怎么握香、怎么磕头、怎么在心里默念祖先的名字。

五条路开封府

观音庙出来右拐就是开封府,也就是包拯祠。崭新得有些突兀,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马来西亚怎么会有开封府?包拯是安徽人,跟南洋八竿子打不着。

后来想想,大概是因为包公曾在广东肇庆做过官,而巴生的华人又多是广东、福建一带过来的,这层地缘关系就这么隐隐约约地连上了。但更让我意外的是,在这个人人都在学习如何搞好人际关系、如何人情练达的时代,居然还有这么一群人在推崇包公。欧阳修说包拯”素少学问”,这里的”学问”指的不是知识,而是世故人情。不懂人情世故的包拯,在今天这个社会里,大概是要处处碰壁的。可还有谁偏偏喜欢铁面无私、不通人情、只认道理呢?

开封府里,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掷杯筊。他站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也不知在念叨些什么。掷出去,捡起来,再掷,再捡。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人生为何,求神拜佛。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真正回答这个问题,所以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寻找答案——有人掷杯筊,有人远行,有人写字,有人沉默。

巴生肉骨茶

出来时已经十二点。肚子饿了,开始提醒我该去填饱五脏庙。巴生肉骨茶的名头早就听说过,今天终于有机会去尝尝”祖师爷”的手艺。

去肉骨茶店的路上,经过了双层哥打桥。这座桥建于1957年,是巴生的地标之一。上层走车,下层曾经是铁路轨道,现在已经废弃。桥身是灰褐色的,桥墩粗壮,有一种工业时代的笨拙美感。我站在桥边吹风,看巴生河缓缓流过,河面上漂着些垃圾和枯叶。

桥底下有个年轻男子。他用纸皮箱搭了个简陋的遮蔽所,蜷缩在阴影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我看了一眼,没敢多看。拍照给小伙伴看,他说,大概是被割完韭菜走投无路了吧。

沿着铁路和河边走,不一会儿就到了盛发桥底肉骨茶。店面很小,藏在桥墩下,招牌也不起眼。十二点半到的时候,店里已经没剩几样了——人家下午一点就关门,晚来的客人只能碰运气。我点了两种,其中一个是猪肚、大肠、粉肠的三掺。

汤端上来的时候,我先闻到了药材的香气——当归、党参、枸杞,还有说不出名字的草药。汤色深褐,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我舀了一勺尝,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猪肚切得厚薄适中,软糯而有嚼劲;大肠处理得干净,完全没有异味;粉肠最绝,轻轻一咬,汁水就渗出来,满口都是卤料和药材的香气。

我之前也吃过肉骨茶,觉得还不错,但今天吃到这一碗,才明白什么叫”祖师爷”的手艺。原来肉骨茶是可以这么好吃的——不仅仅是药材汤加排骨那么简单,而是每一样食材都恰到好处,每一味调料都不多不少,最后汇成一碗让人喝完还想舔碗底的汤。

印度街

吃饱喝足,我在街上溜达。巴生的印度街大概是马来西亚最全的印度街了。街两边都是印度商铺,卖纱丽的、卖香料的、卖神像的,店铺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在风里轻轻飘动。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熏香混合的味道,浓烈得让人有些晕。

兴都庙就在街角。这是马来西亚历史最悠久的兴都庙,据说还有鸟巫占卜:把鸟关在笼子里,让它叼出一张纸签,算命先生再根据纸签解命。我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看了看。庙门上雕满了神像,密密麻麻,每一尊都色彩艳丽、姿态各异。

我鼓起勇气走进了一家印度服饰店。店主是个印度姐姐,不会热情过度。她给我推荐纱丽,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要怎么穿。我试了一条深红色的,她帮我裹好,然后把我推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纱丽的明暗光线遮挡下,身上的肉变成了丰腴,腰身也显得纤细了些。那一刻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那个在国内沉沉浮浮小心翼翼生活的自己了。

最后在那家店买了一条连衣裙,又在街边的小破店里买了一条产自印尼的batik连衣裙。花色过于艳丽,红橙黄绿蓝靛紫一股脑儿全堆上去了。卖衣服的阿姨使劲夸我,说我皮肤白,穿起来肯定好看。我心里想这裙子我大概只敢当睡裙穿,绝不敢穿出街,但嘴上还是笑着说谢谢。

还逛了一家三层楼的印度小商场。这栋楼建于1874年,原来是巴生的第一家渣打银行,也是巴生的第一家金融机构。现在改成了商场,卖各式各样的纱丽和首饰。我在三楼看到了标价几十万的纱丽,金线密密麻麻绣满整条裙摆,宝石镶嵌在领口和袖口,华丽得像是要穿去见国王。我用眼睛看了看,过了一把瘾,然后转身下楼。

印度街旁边的小巷子里藏着巴生的壁画街。壁画的主题是热带雨林的动物——老虎、犀鸟、巨蜥。画得很逼真,色彩鲜艳,几乎要从墙上跳出来。我在一幅巨蜥的壁画前停了很久。那只巨蜥趴在树干上,眼睛半闭,舌头微微伸出,一副慵懒又警觉的样子。很像巴生这座城市——看起来慢吞吞的,实际上什么都看在眼里。

皇家博物馆

最后一站是皇家博物馆。这座白色建筑物建于英殖民时期,现在是雪州苏丹纪念先父的地方。谷歌地图上写着中午不闭馆,但我一点半到的时候,门卫告诉我要两点才开。

我只好去附近的Play Klang Cafe坐了一会儿。店员应该都是义工,凑过来介绍巴生的历史。我这才知道,原来巴生的咖啡是英国人种的,而那些到处可见的乌鸦,也是英国人带来防止害虫吃可可果的。殖民者带来的东西,最后都留了下来,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两点钟,博物馆开门了。里面展出的都是雪州皇室的私人收藏——华丽的服饰、精美的武器、古老的照片、手写的信件。墙上挂着雪州皇室的家族树,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年份,记录着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我在一张老照片前停下来。照片上是1900年代的巴生,街道泥泞,房屋低矮,马车和人力车在街上穿行。那时候的巴生还不叫巴生,而是叫Klang,是雪兰莪州的门户,是锡矿的集散地,是华人、马来人、印度人、英国人共同生活的地方。巴生的历史,就是一部殖民史、移民史、奋斗史。1870年代,英国人为了控制锡矿贸易,在巴生建立了行政中心。华人矿工从中国南方漂洋过海而来,在矿井里挥洒血汗;印度劳工被英国人从印度带来,修铁路、建码头、种橡胶;马来人原本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看着外来者一批批涌入,改变着他们祖祖辈辈熟悉的生活。

1957年,马来西亚独立,巴生从殖民地变成了独立国家的一个港口城市。锡矿业衰落了,橡胶种植业也没落了,但巴生还在。那些早年来这里讨生活的移民,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他们的儿孙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华人开肉骨茶店、印度人开纱丽店、马来人开杂货铺,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也共同守着巴生这座城市。

博物馆里不允许拍照,只能用眼睛记录那些展品。一把镶金的马来短剑、一套华丽的苏丹礼服、一张褪色的英文委任状、一本泛黄的账册。每一件展品背后都是一个故事,而每一个故事都指向同一个主题——权力、财富、荣耀,以及代价。

从博物馆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天色还亮着,热度也没退些。我慢慢往火车站走,经过印度街、经过那些骑楼和老房子。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店铺开始亮灯,空气里飘着下午茶的香气。一家叫中国酒店的餐厅打烊了,我本来还想来一杯黑咖啡的。

火车又迟到了,我坐在站台上等,身边是一群放学回家的中学生,嘻嘻哈哈地打闹。他们说的是混杂着马来语、英语、华语的”Manglish”,只能听懂一半。但他们的笑声我听得懂,那是我曾拥有过的,只有少年才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声。

火车来了,晃晃悠悠地开。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累了一天,眼皮开始打架。混在一车厢学生的嬉闹声里,我迷迷糊糊却又在异国他乡格外警醒不敢睡着。

在异乡,我们敢于成为另一个自己。而当我们回到故乡时,那个在异乡学会的勇气,会不会也跟着我们一起回去?

吉胆岛:马来西亚的华人小岛

2026-01-06 07:37:04

周末的早晨,天还未亮透,我已经站在了门外。这个决定来得突然又迟疑——是该窝在这间租来的屋子里,让时间像热带雨后的水汽那样蒸发掉,还是出门去。

最终我还是出了门,像一条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鱼,不由自主地游向那片陌生的海域。

从住的地方到巴生港,地图上五十多公里的距离,坐MRT转LRT,在subang jaya站下车,本该有KTM直达巴生城内,但从今年一月开始,那条铁路就像这个国家许多事物一样,在某种不可名状的理由下停摆了。Google地图上显示的班次时间表像是一个过时的笑话——一早一晚,对于我这种光是到subang jaya就要花一个半小时的公共交通选手来说,根本不可能赶上。

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出发,心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忐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这样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妈妈说我小时候可不是这样,十岁不到跟着一大堆人去黄龙,我一个人就冲在最前面,四千米的海拔对我来说就像平地,完全不担心会走丢。那时候的世界在我眼里是没有边界的,所有的路都通向未知的惊喜。现在我三十几岁了,反而畏首畏尾起来,却说不清在害怕什么。也许是害怕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也许是害怕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无所畏惧的孩子。

到subang jaya后,我从LRT站右手边的楼梯下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公交站,几个人影在马来西亚难得的阴天里模糊地等待着。我找到了KTM停运后的补救方案——免费接驳巴士。等了十几分钟,九点刚过,一辆白绿色的小巴驶来,我和一个华人阿姨一起上了车。

整辆车就我们两个乘客,阿姨坐在我旁边,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她说她是去巴生港看她的姐姐,姐妹俩一个月见一次面,风雨无阻。我问她祖籍哪里,她说海南,然后笑着说,中国她去过好多地方,北京、上海、西安都去过了,唯独还没回过海南老家。

“堂弟他们经常从那边过来,每次都说要带我回去看看,但总是没有合适的时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望向窗外,那里是一片片迅速后退的油棕园,在晨曦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阿姨很健谈,像是许多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华人那样,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她告诉我这车很不准时,“有一次我按照时刻表来等,等了快两个小时车才到。我就问那个马来司机为什么这么晚,你猜他怎么说?”阿姨笑了起来,“他说’auntie你知道蛇吗’,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他的意思是他们偷懒了一次没出车。” 她说完自己就笑了,那笑声里有无奈,也有习以为常的达观。

“而且啊,”阿姨继续说,“这免费巴士2026年1月就没有了,到时候就得自己想办法去巴生。”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Grab,至少25令吉的车资,暗自庆幸今天赶上了这趟免费的车。这片土地上的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这样那样的不确定性,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学生的优惠票就会没有了,哪条路会突然封闭,哪个政策会突然改变,但人们还是活着,想办法,找出路,让我这个J人震之憾然。

巴士在立交上飞驰,不多一会来到了城镇应该就是巴生。车速开始缓缓前行,窗外是典型的马来西亚城郊景观——破旧的店屋、铁皮屋顶、褪色的招牌、零星的清真寺尖塔。阿姨继续和我聊天,说起十年前去吉胆岛,来回船票才15令吉,现在涨到25令吉了。“什么都在涨,”她说,“只有工资不涨。”

下了车,往海边走,左边就是码头,空气里混合着海水的腥味和柴油的气味。码头上停着快艇和轮渡,我选择了轮渡——25令吉来回,据说是官方运营的,虽然慢一些,但稳当。轮渡大约一小时一班,但周末人多,坐满了就提前开船。

在码头等候的时候,看着陆陆续续到来的人群。华人居多,也有印度人,马来人倒是很少见到。这让我想起在这个国家生活的这些年,慢慢意识到的一个事实:这片土地上有一些地方,是属于某些人的记忆和情感的,而另一些人,即便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却未必会到访。吉胆岛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是华人的岛,是那些在一百多年前从南中国海漂洋过海而来的渔民的后代,在这片浅海上搭建起来的家园。

轮渡终于启程了,船很新,我看到设备更新时间用中文写的25年11月。

船离开码头,驶入巴生河的河道。河水是浑浊的黄色,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两岸是茂密的红树林,在退潮时露出了长长的气根,密密麻麻地扎在淤泥里,像是这片土地的触须,牢牢地抓住什么不愿放手。

船上的人一开始都很兴奋,拍照、聊天、指指点点。但渐渐地,在柴油机单调的轰鸣声中,大家都安静下来。我坐在船尾,看着河道两边的风景缓缓后退。这条河通向大海,通向那个被叫做吉胆岛的地方,但它也来自内陆,来自那些山林、村落、小镇,来自这个国家复杂而混杂的心脏地带。

四十五分钟的航程中,船会先经过五条港,一个连警察局都没有的小村落。那是一片高脚屋,零零散散地建在水面上,看起来岌岌可危,却已经在那里屹立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我想起某个作家笔下的砂拉越河流,那些在原始森林中蜿蜒的水道,承载着人们的生活、死亡和所有的秘密。

终于,吉胆岛在前方出现了。那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在海面上如同漂浮着的一个梦境。下船踏上了这座岛,立刻被一种时空错置的感觉包围。这里的一切都停留在某个过去的时刻——也许是上世纪二十年代,也许是五十年代,也许是八十年代,很难说清楚,因为时间在这里似乎是混乱的,不同的年代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

街上到处是小电瓶车,发出嗡嗡的声音。游客有一些,但不算多,如果想要安静,只需要走出主干道,转进那些狭窄的巷弄,就能找到遗世的静谧。没吃早餐的我在一家临海的小餐馆坐下,点了炒米粉和咸蛋黄苏东。本来是想吃这里著名的螃蟹的,85令吉一公斤,一个人实在没办法下单。

食物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分量大得惊人,苏东新鲜得一看就知道是当天捕捞的,不是那种在冷冻库里躺了几个月的货色。我吃了一半,剩下的打包带走,放在挎包里,想着晚上回家当晚餐。想起路上遇到的阿姨说,这里现在游客多了,什么都变贵了。也许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这样的价格确实是贵的,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实惠了。

吃完饭,我在街上走。路过一家做啦啦煎和蚝仔煎的店,店面装潢停留在上世纪的风格——木质的门窗、褪色的招牌、贴着老旧海报的墙壁。我租了一辆电动摩托车,15令吉一小时,比我平时骑的小电摩大得多,有些难以掌控,尤其是在岛上那些只有两人宽的、架在海上的木板路上行驶的时候。

幸好是阴天,虽然正午时分依然闷热,但至少没有被毒辣的阳光晒焦。我骑着车在岛上转悠,经过一座又一座庙宇——天后宫、大伯公庙、观音庙、卫理教堂,各种信仰在这个小岛上和平共存。有趣的是,几乎每座庙宇门口都有Carlsberg的赞助牌子,这种我信什么东西但也不全信什么东西的感觉,莫名地贴合这个地方的气质。

边骑车边停下车,走进那些高脚屋之间的小巷。许多人家的门楣上还写着祖籍地——陇西、颍川、河南、福建。看到“陇西”我就知道这家大概率姓李或者彭,看到“颍川”就知道大概率姓陈。这些在中国已经被遗忘得差不多的郡望,在这个距离故土千里万里的小岛上,却还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刻在门楣上,写在族谱里,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黎紫书《流俗地》里那些锡都小镇上的华人,他们在异乡扎根,在异乡繁衍,却始终记得自己来自哪里。这种记忆不是为了回去,而是为了知道自己是谁。在这个身份暧昧、归属模糊的土地上,这些来自祖籍地的名字,就像是一个锚,知道自己不是无根的浮萍。

小渔村的日常就是这样——晾晒的渔网、停泊的小船、在小道里跑来跑去的孩子、坐在门口聊天的老人。这样的场景常常让人误以为这里的生活是宁静的、岁月静好的,但谁又不是在大风大浪里挣扎求存呢?海上搭建起来的房子,每一根柱子都要对抗潮汐和风暴;世世代代以捕鱼为生的人,每一次出海都要面对未知的风险。

在岛上待到下午,依依不舍地往码头走。回程的船上,大家都疲惫了,整艘船安静得很。我坐在边上的位置,看着吉胆岛在身后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交接的地方。船顺着巴生河往回开,两边的红树林在落潮时露出了更多的根须,像是这片土地的血管,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我一直很好奇,如果走进红树林深处探索,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是更深的泥沼,还是某种隐秘的生机。

回到巴生港口后,才发现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那班免费的接驳巴士迟迟不来,我在车站等了一个半小时。巴生港口的车站很小,蚊虫很多,即使穿着长袖长裤,还是被叮了好多包。周围陆续有人来等车,都是些看起来疲惫的面孔——大抵都是外劳,其他人大都习惯了驾车出行。每个人都沉默地等待着,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询问车什么时候来,就那样静静地等着,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天色渐渐暗下来,车站的灯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光。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我还在那个租来的房间里犹豫,现在已经是傍晚了,我去了一个岛,看了一些庙,吃了一些食物,租了一辆电摩,然后又回来了。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像是做了一场梦。

巴士终于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回程的车还是来时的那个司机,只是乘客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摸了摸背包里装着的打包食物,还有点温度。想起今天在岛上看到的那些门楣上的祖籍地名,想起那些高脚屋下密密麻麻的木桩,想起那些在红树林里穿行的白鹭,想起阿姨说的那句“堂弟他们经常从那边过来,但我还是没回去过”。

不是回不去,而是回去的路已经不是原来的路了;不是忘记了故土,而是故土已经忘记了你。那些写在门楣上的地名,与其说是指向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地方,不如说是指向一种身份、一种归属、一种在这个暧昧的土地上安身立命的理由。

车到了subang jaya,继续转MRT回家。地铁里冷气很足,我裹紧外套,看着车窗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疲惫、茫然,却也有一丝满足。今天的旅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遇见什么惊心动魄的事,也没有什么深刻的顿悟,但我确实去了一个地方,看了一些东西,体验了一种不同的节奏。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我打开打包回来的食物,食物还是美味的,虽然已经凉了。我一边吃,想起最近看过的那些关于记忆、关于时间、关于在异乡寻找自己的文字。有些地方你去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不是因为它有多美,而是因为在那里,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想我今天在吉胆岛意识到的,也许就是此:我们都是离散者,都是在寻找某种归属的人,都在试图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而那些写在门楣上的地名,那些搭建在海上的房子,那些还在说着古老方言的老人,他们就是这种寻找的证明。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近都有灿烂的灯火,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星星。我关上灯,躺在床上,迟迟不能入眠,睁着眼直到听到了阿訇的祝祷声,脑海里那些画面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既遥远又贴近的奇特质感,明天我还会继续这样的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写论文、吃饭、睡觉,偶尔出去走走,偶尔想起故乡,偶尔怀疑自己的选择。

在睡意袭来之前,最后想起的是那片红树林。密密麻麻的气根牢牢地扎在淤泥里,既是支撑,也是束缚;既是归属,也是囚笼。但还是在那里,在潮起潮落之间生生不息。

两边的泥淖里都是螃蟹,不愧是螃蟹岛。

炸虾饼,里面的白虾很新鲜,比我在福建吃的炸虾饼不刺嘴。

岛上唯一的金融机构Maybank,大抵是证明这仍是一个社会化的地方。

鸡蛋卷是这样一张一张手作卷起来的,并且贩卖得也很平价。

2026:在快速变化的时代中翻滚碰撞!

2026-01-01 17:40:39

这一年的时光,像黄桷树下筛落的光影,明明灭灭,已经淌过去了。

这个世界的纷扰颠簸,从来不曾停歇。巴勒斯坦的孩子在硝烟里等面包,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冻土上终于有了和谈的声音——那声音微弱得像阴雨天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不敢说它能照亮什么,但它就在那里,也不能假装看不见。美联储降息了,黄金白银应声而涨,那些亮晃晃的金属光泽里,藏着的无非是人心对安稳的渴求。这些大事离我们很远,又很近。最动人的还是那些烟火气里的故事。重庆荣昌有个卤鹅哥,穿一身大花袄濒临破产,却还借钱追五站路去给人送吃的。就凭这一碟卤鹅的香气,他不但救活了自己的生计,还让荣昌这个地名传遍四方。这大概就是真诚的力量吧。小人物的坚持,有时候真的能照亮一片天地。而大时代的浪潮里,总还藏着别的可能性。

世事如戏,可这戏从来没有写死的结局,就像老房子的窗棂,它以为它挡不住挡得住风雨,可它也偏要漏进几缕意外的晨光。
筷子小手又陪你走过一年了。明年会更好吗?谁知道呢。但愿我们都能更从容一些。

拥抱不确定性

有这么个故事,说醉汉夜归,路上丢了钥匙,该怎么办呢?他知道自己把钥匙丢在了街上某个黑暗的地方,可他却在路灯下苦苦寻找。为什么呢?因为那里有灯光。

我们对确定性的渴望,致使我们追求看似安全的解决方案,也就是在路灯下寻找钥匙。我们不敢冒险走入黑暗之中,无论现状多么差。我们天生就对不确定性有着同样的恐惧。

但是,只有当我们抛弃掉确定性答案,敢于冒险远离路灯去找钥匙,才能真正实现突破。就像卤鹅哥当初借钱追车时,未必想到会火遍全网,可他们都肯带着一份孤勇往前走,这便是与不确定性相处的最好模样,把未知当成未拆封的盲盒。

确定性的终点,就是进步的起点。

积极与世界碰撞

改变人生的事情,你必须冒险;意义非凡的事情,大多碰巧发生;不重要的事情,才有周全的计划。世界不会迎合我们,就像做投资一样,亏了就得认,挨打了就立正。

你说例子?

当年沪上小姐们脱下旗袍换上洋装,或是小贩放下担子闯南洋,哪一桩不是揣着几分忐忑,赌上几分孤勇?那些能改写命运的机缘,从不会乖乖等在计划周全的路口,它们更爱藏在雾霭沉沉的岔道后,要你敢走进不确定的道路,敢接住那未知的牌。

筷子小手家族中也有这般孤勇的人,他们远渡重洋,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从零开始,这份与世界碰撞的决绝与勇气是我非常钦佩的。但说回来筷子小手是个写吃喝玩乐的公众号,我们是绝对不会向流量妥协的。写作是一件半衰期很长的事情,筷子小手应该坚持写自己的体感,找到能够共鸣的读者,而不是写热点、去迎合。每当我们2023年的历史文章被读者检索到,被再次阅读、评论、转发时,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不必追热点,坚持长期主义。

世界不会迎合我们,请积极和世界碰撞💥 最后还是那句老话,皮相无关紧要,才华可以慢慢培养,唯有勇气是毕生倚仗。

明年

未来的日子,大约也还是这般,华丽而苍凉,热闹而空洞。我们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时代的锣鼓点儿里,努力听清自己心跳的声音,在无尽的流转中,抓住那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刹那。

希望明年我们能慢慢解除追求“确定性”的思想钢印,在快速变化的时代中翻滚碰撞,找到一叶孤舟走到对岸。

季度回顾

年度回顾

2025冬:确定性的终点是进步的起点

2025-12-30 03:23:24

10月

  • 明天去爬泰山!

  • 今天在黄河口吃大闸蟹,真的不错诶!我之前只知道阳澄湖大闸蟹,老板介绍说他很多成品蟹都批发给阳澄湖那边做过水蟹。我猜想东营市应该之前太依赖石油产业,对螃蟹养殖这种农业应该不够重视,所以东营对黄河口大闸蟹地理品牌的打造与宣传就没有投入足够的资源,这应该是其知名度不高的主要原因。

  • 10月11日加密资产迎来了最猛烈的回调,一夜之间爆仓190亿美元,市场上的多头基本死绝了。国庆节期间才创下历史新高12.5万,一下子跌到10万。如果你用了杠杠,那么这次就死了。

    • 不要用杠杠,不要玩合约,爆仓就是最终归宿;
    • 安全存储资产,用硬件钱包
    • 这次还是太心急了,没有等到最好的时机;
    • 清理了杠杠,现在车轻了,等第二波余震;
    • 这么多人爆仓,你只是利润回撤,已经做得很好了;
    • 继续满怀信心。
  • 如何注册一个ASN?

  • 黄金涨势喜人(已经到4200刀每盎司,折人民币1000元每克)。但我还是在想,背后是不是有我们普通老百姓不知道的风险事件?

  • 看完《沉默的荣耀》,感叹吴石将军当初就应该冲动一下枪毙谷正文,就没有后面这些事情了。

  • 用AI来做量化交易太神奇了,用在加密市场真的得天独厚,目前看 Deepseek 和千问比GPT这些强太多!

    • 网址:https://nof1.ai/
    • 战绩:各大模型都是1万美元开始,从本月18号到月底这十多天,目前DS收益率最高47%,GPT最低 -74% 了。最高的时候DS实现了收益翻倍。
    • 开源项目:nof1出来后,广大网友迅速跟进,已有开源的模仿项目出现,可以去训练自己的AI交易员了!github.com/tinkle-community/nofx

11月

  • 成功在本地部署AI交易工具,跑几天之后看看收益呢,挺好玩的!

    • 做好安全措施,不要被盗了;
    • 关键是提示词优化,系统都是一样的;
    • 趋势行情很重要;
    • 目前还没有赚到钱。
  • 有人讲:“在美国AI行业持续缺电的情况下,华尔街不排除把比特币价格压到成本以内,倒逼比特币矿工把电力资源卖给AI公司。这是我能想到的美国同中国进行AI竞赛时最快速的办法。“

  • 今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 为什么普通的交易者“天然的”倾向于追涨杀跌?
    • 参与交易市场(A股、美股、加密市场等等)的人,怎么才可以克服追涨杀跌?
  • 加密资产的回调来得有点猛烈,跌破了9万。很难想象在降息周期里走出这样的节奏,老韭菜都有点儿不适应。但,继续满怀信心和耐心。

  • 8万附近应该是底部区间了,先进一部分。

  • 明天去深圳出差,原来华润集团还有个银行,去开个存单。

  • 参加基金的合伙人大会,感慨:

    • 并购投资关键是找到好公司的低谷期;
    • 很多机构都开始转行,投资所谓硬科技解决卡脖子问题,具有浓重的跟风色彩;
    • 深圳的投资机构都听说Web3火热,但是真正下场参与的不多。
  • 媳妇儿送了个汉王的墨水屏阅读器,体验了一下问题还是不少,我觉得这类型的产品都没有真实解决用户的痛点,所以这么些年才一直不温不火。

    • 对于看书场景来说,只要这个阅读器可以安装微信阅读、豆瓣阅读等软件,内容就是海量丰富的,笔记也可以在app内部同步,读者迁移成本很小;
    • 对于笔记场景来说,如果是笔记库同步,就要紧跟最新的Roam、Obsidian、Notion这些工具,把用户在上述笔记工具中的内容方便地同步过来,让用户在墨水屏上可以自由、舒适地浏览、修改、新增内容。如果是手写笔记,那么要做好手写内容的分享、识别。
    • 这些阅读器的文件系统竟然不支持写好的笔记上传到在线文件库(如NAS、OneDrive等)中。这其实就是巨大的使用成本:用户在阅读器写的手写笔记导出为PDF存在本地,还需要定期整理到在线文件库(如NAS、OneDrive等)中,谁闲得用这种呢?
    • 可以学一下iOS的自带的Files,任何的用户文件都可以选择存在本地或云端。

12月

  • 交易的本质,不是简单的买和卖,而是对“不确定性”的定价。

  • 关于中美两国在货币锚定策略上的分道扬镳…美国先选择的是石油,现在可能要选比特币这类数字资产;中国选的是黄金。历史会证明谁对谁错。

  • 黄金、白银、铜金属,都在涨📈,你在哪辆车上?

  • 美国必须要赢得这场科技竞争,不然这个循环怎么能成立呢?

    • 如果这个循环不成立,这么多美元去哪里呢?
  • 王永利指出,中国坚决叫停稳定币是基于多重战略考量,发展非美元稳定币的空间和机会不大。中国加快数字人民币发展,坚决遏制包括稳定币在内的虚拟货币的政策取向已经完全明确。所以我个人觉得,从侧面来讲,美元通过 USDC 这类加密稳定币肯定会席卷全球,让美元的世界储备货币地位更加稳固。咱央行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下令禁了它。

  • 护你一世周全,锢你一世牢笼;前景一片光明,唯一缺少的就是出路。

  • 美联储第三次降息了,流动性什么时候宽松起来,祈求天降甘露啊…

  • 别人推荐这本小说《失明症漫记》,一口气读完,荒唐的世界啊,“我们最后把道德感与血液的颜色和眼泪的咸淡混为一谈,仿佛这还不够,我们还把眼睛变成了朝向灵魂的镜子,结果它往往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我们嘴上试图否认的东西。”

  • 历史上一些名人如何评论比特币:cryptozr。回看历史,还是有趣。

  • 因为通过WISE足不出户就拥有了香港的银行账户,所以折腾了一下 Stripe,没想到30分钟不到顺利开通。已具备全球收款的能力了,下一步就是各位读者朋友们的支持啦!点我打赏筷子小手

  • 将自己读大学时候用的Evernote印象笔记迁移到了 Notion 之中,感叹以前学习还是不认真啊,都记的是些啥东西啊…

  • 周末无聊看看书,待阅清单里有本《微积分的人生哲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加进去的。很平实的一本书,讲的是作者与其高中老师之间关于微积分近30年的书信往来。不得不说,数学排版还是要看LaTeX,数学公式显示得太糟糕了。

  • 是啊,成年人的世界只筛选不教育,别为了这些个垃圾人影响心态。

  • 人生奖励的是行动,而不是智商。

  • 债务是杠杠,是撬动未来的工具。本身不存在好与坏,是用的人有好与坏。总量不是问题,问题是结构。

  • 今年读完的最后一本书《向火箭科学家一样思考》,书中有这么个故事:说醉汉夜归,路上丢了钥匙,该怎么办呢?他知道自己把钥匙丢在了街上某个黑暗的地方,可他却在路灯下苦苦寻找。为什么呢?因为那里有灯光。但是,只有当我们抛弃掉确定性答案,敢于冒险远离路灯去找钥匙,才能真正实现突破。所以我把本文的标题定为《确定性的终点是进步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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