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3 08:30:00

Anthropic要给自己输出的内容里埋入看不见的记号。这拦不住蒸馏它的那些大厂,反而是在羞辱正在努力做内容的你和我。
大家好,欢迎收听老范讲故事的YouTube频道。老范每天早晨第一件事是阅读,然后对着话筒口述,大概讲五六千字,讲我今天看到了什么、怎么想的、哪些地方拿不准。然后我把内容交给Anthropic Claude,让它核实,来回改三五版,最后拿着稿子坐在这里讲给大家听。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
这两天我照旧这么干,中间刷到一条消息:从8月2号开始,Anthropic所有新出的Claude模型,生成的每一段文字都自带一个看不见的记号。那个瞬间,我想的不是这项技术怎么做,而是另一件事:我做的这些工作是我的,顺序是我定的,结论是我下的,最后也是我讲出来的。可是从今天开始,这整套东西出来以后,上面都盖着一个戳,叫“这是Anthropic Claude碰过的内容”。注意,不是说它生成的,而是它碰过的。

先把事情讲全。Anthropic这次公告的意思是,它在自己生成的每一段文字里,埋了一个人读不出来、机器认得出来的信号。这个信号有两个关键特点。第一,读者完全感觉不到。按照Anthropic自己的说法,它不改变含义、质量和可读性。第二,它不是贴在文件外面的一张标签,而是长在文本本身里面。你复制粘贴,从一个软件搬到另一个软件,它会跟着走。公告还留了半句余地:经过一部分编辑之后,这个记号可能还在。由此看,它应该是一种统计结果。
生效范围是在8月2日之后、在欧盟发布的新Claude模型,出厂就带。这里强调欧盟,是因为欧盟法律有这个要求;但Anthropic明确说,这不是只给欧洲人用的,全世界都一样。API、Claude Code、Cowork都算,凡是Claude出来的东西都盖章。Anthropic说接下来会放出检测工具和技术细节,让第三方自行验证;到现在为止,这些细节还没有公布。
由头也很清楚,不是Anthropic自己想干,而是欧盟AI法案第50条在2026年8月2日正式执行。条文要求,凡是生成或合成音频、图像、视频、文本的AI系统,提供方必须让内容以机器可读的格式被标记出来。配套的AI生成内容透明度行为准则在6月10日发布,到7月底大概有190家签署。
下面要回答三个问题:这个记号能不能拦住蒸馏,它到底怎么埋进去,以及既然它拦不住蒸馏,真正拦住的到底是谁。为什么我说,我们这些用Claude认认真真做内容的人被它羞辱了?

首先必须讲清楚,这个记号拦不住蒸馏。说到Anthropic,大家总想到这是那个喊自己被人蒸馏的公司。今年2月,它公布了三家中国公司:深度求索、月之暗面、MiniMax,说对方用了2.4万个虚假账号,进行超过1,600万次交互,把Claude的能力抽取出来,喂养自己的模型。紧接着又来了一个更大的案例:阿里通义千问实验室用了2.5万个虚拟账号、2,880万次交互,集中在今年4月至6月前后的6周,换算下来平均每天68万次。68万次是什么概念?就像一个中等城市全城的人从早到晚不干别的,全都去和Anthropic Claude聊天。这已经不是偷偷抄作业,而是工业化生产。
所以Anthropic说要给输出加标记,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下看谁还敢蒸馏,以后不用追问内容是谁做的,拿出来一查就知道是不是Anthropic家的。比如以后拿千问的内容去查,看看是不是Anthropic的,一查就能坐实。这个想法其实不可能实现。
这些信号有一个死穴。Anthropic自己在帮助文档里写得很清楚:经过大幅改写、大量编辑、翻译,或者与别的文字混合以后,信号可能检测不到;文本太短也检测不到。学术界的实测更狠,只要做一遍保持原意的改写,意思不变,但重新组织句子,几乎所有可检测的记号就都没有了。
蒸馏拿几千万次交互抽出的数据回来,是当训练材料用的。训练材料要清洗、去重、改格式、过质量筛选,很多流程本身就会顺手把文字重写一遍。埋在文字里的记号,在数据清洗时就被洗掉了。再往后一层,即使记号侥幸存活并进入训练数据,模型学完以后再生成新内容,记号还在不在?我的判断是基本不可能。模型学的是词与词之间的关系,模仿的是Claude的语气和思路,不是复刻Claude每一次选词的概率。原料里下的料,炖成汤之后就尝不出来了。
还有最要命、也最讽刺的一层:Anthropic现在抓蒸馏,靠的根本不是水印,而是行为分析。它自己讲得很明白,同一个提示词在几百个协同账号上反复出现几万次,而且都冲着同一项能力,这是统计学上极其扎眼的行为特征。辅助信号包括流量时间高度同步,账号之间有负载均衡痕迹,也就是每个账号问的问题数量差不多,不会有的特别重、有的特别轻;此外还有相同的支付方式和IP地址,甚至提供账号的服务商会向Anthropic提交证据。
这一串线索里,没有一样与输出文字有关。抓住2.5万个账号,靠的是共同付款方式和共同IP地址,不是那批内容里有什么标记。所以这个记号真正的用途,我的判断很直接:它不是用来抓大厂的,而是拿去交作业的,作业交给欧盟第50条。

下一个问题是,记号到底怎么埋进去。先把几个常被混用的名词分清楚,市面上被混着叫的是四种不同的东西。
第一种叫显式标识,人眼能看见。比如Nano Banana生成的图片,右下角有一个菱形星星;豆包生成的图片上有“豆包生成”字样;用Seedream生成的图片,左上角会有一个半透明小框,写着“AI生成”。这些都叫显式标识。
第二种叫隐形水印,人读不出来、机器认得出来,长在内容本身里面。Anthropic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第三种叫指纹。指纹和水印都不能被人直接读出,但两者有一个巨大差异:水印对所有人都一样,只是盖一个“这个东西我摸过了”的戳;指纹则是每一份文档里的信息都不一样,能够识别这份文档或图片到底是谁生成的。
以前我在盛大时,起点中文的小说为了防盗版就会加指纹信息。怎么加?“的地得”这些字,平时阅读时就算写错了,人们也不太注意,于是可以在里面做一套统计结果。只要文本符合某种统计分布,就能认定它从特定账号泄露出去。当时只要抓到有人把起点中文输出成图片的VIP章节传出去,就封他的账号。
第四种叫来源凭证,也就是C2PA。它通常写在图片、视频或音频里,因为这些文件信息量大,而且有文件头。文件开头可以记录作品是谁制作的、由什么设备产生。比如照片的文件头里,通常可以记录相机、光圈、快门、GPS位置和日期等信息。这就是C2PA。不过,这部分很容易被抹掉,而且C2PA里也会记录“你是谁”,这一点一定要注意。

名词分清以后,再说Anthropic的隐形水印怎么埋。它自己的细节尚未公布,但这条技术路线在业内是公开的。谷歌两年前已经把整套方案写在《自然》上,叫SynthID-Text,并且已经在Gemini上运行。
把原理讲成人话:大模型写字,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蹦一个字之前,手里有一个巨大的候选字表,每个字都有一个概率,这个过程就像摇号。概率高的字中签多一些,概率低的字中签少一些。
水印的做法,是在摇号之前,按照一张只有模型公司知道的暗表,给一半候选字偷偷加分,让这些字更容易被选中。这一半的字本身也是可用的,放进句子里仍然通顺,所以读起来并不别扭。它没有改变内容和逻辑,改的是挑字时的概率,这就是它为什么敢说不影响含义、质量和可读性。
检测时,把整段话对照暗表数一遍。如果中签的字里,属于暗表的占一半左右,那可能是正常人写的;如果百分之八九十都在表里,那就不是巧合,可以认定是Anthropic生成的。这就是它做标记与检测的大致方式。
有人会问,会不会采用更硬核的日志比对技术?Anthropic有生成日志,直接把外部文本与后台日志比对,不就能认出来了吗?这种方法在学术上也有名字,叫检索式检测。2023年NeurIPS有一篇论文,结论很有意思:所有防御手段中,只有它扛得住改写,因为它比对的是语义相似度,不是文字记号。
但它有一个硬条件:模型方必须把自己生成过的每句话全部存进数据库,每来一段文字,就去库里搜索一次。这件事全世界只有模型方自己能做。Anthropic会不会用这种方式?大概率不会,原因不在技术,而在它自己的承诺。不参与训练的对话默认保留30天;同意参与训练的内容,去标识化后最长保留5年;用户手动删除的内容,后台最多再留30天。
它不是造不出一把撬不开的锁,而是早已答应客人不留钥匙。所以,Anthropic在“更管用”和“更守规矩”之间选择了更守规矩。至少以它现在的人设,这个承诺还是要遵守。但代价是,它选择的这把锁,从一开始就是给守规矩的人用的;真想撬锁的人,过一道改写就走了。

既然欧盟有要求,其他公司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只有Anthropic喊得这么响?欧盟的透明准则到7月底大概有190多家签署,模型提供方名单里包括Anthropic、谷歌、Meta、微软、Mistral、OpenAI;xAI拒绝签字。这份准则名义上自愿,但“自愿”要打引号:不签的话,第50条到期后就得自己想办法自证清白。
Anthropic签得最早、做得最全、喊得最响,因为在我看来,“我最守规矩”就是它在这条赛道上唯一能拿出来卖的东西。Anthropic这帮人最圣母、最白左。
再看OpenAI,这个例子最能说明问题。它手里早就有这项并不复杂的技术。2024年8月,《华尔街日报》报道过,方案可靠性达到99.9%,但内部争论接近两年,一直没有发布。为什么?OpenAI做过用户调研,大约30%的用户表示,如果ChatGPT加水印,他们就不用了;69%的用户担心水印不可靠,导致自己被冤枉。三成用户说“你上了我就走”,这个数字摆上任何会议桌,事情都没得讨论。于是一个号称99.9%可靠的东西,在抽屉里躺了两年。
OpenAI还公开承认两个顾虑。第一,水印容易被绕过,把文字用谷歌翻译翻出去再翻回来,记号就没了。第二,它可能对非英语母语者造成不成比例的影响。
再看中国。《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在去年9月1日施行,由四个部门联合发布,文本也在管理范围内。但它对文本的要求是显式标识加元数据,没有要求把记号埋进文本本身。一个管渠道,一个管源头。管渠道的办法,只需从对话框复制粘贴一次,就可能绕过去。
还有一条能把上述办法全部废掉的路:开源。阿里8月3日发布Qwen3.8,总参数量2.4万亿,同时说Qwen3.8-Max和Qwen3.8-27B下周就要开源。开源意味着权重在自己的硬盘上,模型跑在自己的机器上,摇号过程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加水印的前提是模型在人家手里运行,一旦模型跑到自己手里,这个前提就没了。
欧盟用法条压着,中国用平台标签盖着,而开源这条路上什么都没有。这个记号从落地第一天起就露着一个大口子,而且口子会越开越大,因为它真的很反人性。
说到这里,我仍然要强调,我觉得自己被它羞辱了。这个标记到底拦住了谁?不是那些做蒸馏的大厂,而是你我这样用Anthropic Claude认真做内容的人,是拿它干活的普通人。而且事情已经发生。

8月6日,一个我经常看的中文财经频道被YouTube判定为AI违规内容,直接停止变现。博主叫Allon Chen,做了700多条视频,真人出镜,真脸真声音,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他的内容质量很高,风趣幽默,也很耐心地读财报。我相信他使用AI的比例可能比我高,因为读财报很累。他专门录了一条视频解释前因后果,我当天在X上看到了。他说频道被直接停止变现,所有内容仍然公开,只是不再给他变现。他也做了一条视频自证清白,但到当时为止播放量是零。
他是不是用AI做内容?肯定用。现在谁在内容生产过程中不用AI?而且他可能比我用得更多。他的背景是固定的AI图片面板,不像我,后面的背景虽然也是AI图片,但每期都会换。他的视频里也会放AI生成的图片。Nano Banana时期质量稍差,图片里会有错字和数据错误;到GPT Image 2,质量提升很多,但仍可能出错。可这些是否足以把他的内容判定为垃圾?远远不够。
他为什么被拎出来?YouTube在7月16日推出新政策,专门打击非真实内容,列出三类不能变现的内容:模板化批量视频、故意制造恐惧骗点击的视频、使用AI虚拟形象讨论健康或金融等敏感话题的视频。而且执行是在频道层级,不是掐掉某一条视频,而是一次取消整个频道的变现资格。
问题就在这里。这三类主要针对AI假人讲股票,他却是真人讲股票。分类本身没毛病,出问题的是负责判断“你属于哪一类”的机器。分类是对的,标识是错的,代价是700多条视频不能变现,而他有26万粉丝。
我还要给出一个更不客气的推论:我不认为他是被算法自动检测出来的,因为我自己就是活着的反证。老范上传过大量纯AI生成的短视频,画面上还挂着巨大的悬浮水印,晃来晃去写着“即梦AI生成的内容”。一开始我没有主动标识,YouTube能认出多少?大概10条里认出一条。一个连自带显式水印的纯AI视频都只能识别1/10的系统,想让它精准揪出一个真人出镜的财经频道,不太现实。
那它靠什么?我的判断是靠人。评论区里一定有很多人喊“这是AI读稿”,也一定有很多人举报。算法判断内容是不是像人,有一定能力,但没那么准;数一数有多少人在骂、多少人在举报,平台却很熟,这是最偷懒、最高效、最准确的办法。
我记得以前谷歌在台湾有一个商务人员,专门判断哪些人在谷歌平台作弊,他一点技术都不懂。后来谷歌在美国的技术人员问他,为什么判断得这么准,技术团队都判断不了。他说很简单,看有没有人举报。举报的人是谁?竞争对手。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这句话让技术人员哑口无言。
Allon Chen恰好站在两拨最有动机按举报按钮的人中间。一拨是搬运他内容的机构号,他举报过对方。那些机构对举报系统的运作方式,可能比个人自媒体更清楚,反手一记举报,就可能直接把他摁在那里。另一拨是听了他的判断去买股票、后来赔钱的人。他每天鼓吹别人买SpaceX、买特斯拉,最近回调,肯定会有人心存怨怼。
做财经这条赛道,同一句话放在我身上最多是个乐子,放在他身上就可能被视作实打实的投资意见和建议。所以我每次在频道后面都说,我确实讲了股票,但不构成具体投资意见和建议,赚了是你的,赔了也别来骂我。可他就是财经博主,情况不一样。在这次谷歌整治过程中,财经和健康属于重灾区,原因很简单:怕有人喊单,怕有人做老鼠仓。
这里也要讲我很早就在做的一件事:评论区里凡是喊“AI内容”“AI读稿”的,一律删除屏蔽。当时很多人说老范怎么这么小气,现在回头看,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
至于申诉,Allon Chen说中文内容只有一次申诉机会,用完就没了。我看了YouTube公开规则:申诉窗口是7至21天,14天内回复;停止90天后,可以重新申请变现。规则里没有任何一条按照中文内容分配申诉次数。若真这么做,对中文创作者来说算歧视,可以去告它。规则写在纸上是一套,具体执行又是一套,其中肯定有一部分玄学。以YouTube的速度,这件事想翻过去,我估计得一两个月。
这就是今天平台判断AI的真实状态。标准中肯定有一部分隐藏内容,因为真把标准说清楚,大家就会对症下药,所以平台不可能说得特别明白。而且申诉量与最终处理和审核的人数绝对不成比例:人非常少,申诉量巨大,处理肯定很慢。如果机器无法自动判断,就只能慢慢等,当然也不是说申诉完全没用。

平台检测器不准吗?对,一直就没准过。斯坦福在2023年用7个主流检测器测试托福作文,非英语母语者写的作文有61.3%被判断为AI生成,母语写作者的误判率是3.2%。同一批检测器、同一套标准,误判率相差接近20倍。原因是第二语言学习者的句子更简单、用词更常见、俚语更少,而这正好是检测器眼中“AI味”的全部特征。你越老老实实按照语法写,就越像机器。
更荒唐的是,有人拿检测器测试1787年的美国宪法,判定96.21%由AI生成;测试《创世记》片段,判定88.2%由AI生成。为什么?因为AI就是拿这些东西训练出来的,它最后说出来的话长得像训练材料,本来就顺理成章。现在有25所以上的大学已经禁用或限用AI检测器,这一点非常重要。但这件事仍相对滞后,还有不少大学和老师坚持使用AI检测器,一发现系统说是AI,就直接把学生请出去,不听解释。
Anthropic的记号来了,它比检测器强在哪里?强在它不是猜的。这个记号可以非常精准地判断内容是不是从它家模型输出,把一个概率问题变成是非题。但这也更过分,因为检测结果并不说明创作者付出了多少努力,也不说明Anthropic是否只负责最后一小部分工作。它只是盖一个“这个东西我摸过了”的戳。
为什么只能叫“摸过了”?因为最后一遍文字是它输出的。输出时,它按照自己的隐形词表,提高某些词出现的频率。现在还有人说,一篇内容里用了“不是……而是……”,就一定是AI稿,这种判断太简单,真实的水印检测并不是这么做的。
Anthropic这套东西就像门禁卡系统,认卡不认人。有卡就能进去,哪怕卡是偷来的,或者第一天刚领到;但一个人在楼里住了10年,今天没带卡,也照样不让进。它就是这样运作的。
真正应该提供的是分级系统,能够判断多大比例由Anthropic生成。到底是一句话直接生成,还是像老范这样,先给它几千字稿件,再让它进行哪些搜索、按什么要求整理?应该把参与方式表达出来。就像写论文有许多作者,每个作者的作用不同。Anthropic却只上来盖一个“我摸过了”的章,这就是对所有人劳动的羞辱。

接下来怎么办?水印既然已经推出,我可能还是要继续用。虽然觉得被羞辱,但Anthropic整理内容的能力确实比GPT强很多,现在就是最强的,没有之一,只能捏着鼻子用。这里给大家两条建议。
第一,别念,要讲。Anthropic整理完以后,先读,读到自己懂了,然后合上稿子,用自己的话再讲一遍。注意,是讲,不是念。在讲的过程中,我们会用自己的口头语言替换Anthropic塞进去的词。普通人不可能照着它的概率一模一样地输出,所以不要背稿,不要读逐字稿,而要讲这个故事。像我现在面前也有稿,但肯定不会一个字不差地照着念。这样就能把预埋的信息洗掉。
还有一种更折腾的办法,是在本地部署开源小模型,比如Qwen3.8-27B。当时它这周还没有发布,应该快了。甚至可以对小模型做一些微调,让它学习自己的行文习惯,最后用Qwen3.8-27B把稿件再处理一遍,在不影响逻辑和顺序的情况下整体重写,水印就能洗干净。
第二,AI内容由自己老老实实标注。老范那些短视频本来就是纯AI生成,由Seedance 2.0制作。之前我确实没有标,因为标记入口藏在需要展开的菜单里,不展开就看不见。后来被提醒几次以后,我现在上传所有AI生成短视频时都会主动标记“这是AI生成的”。我发现标注后,播放量和变现都没什么变化,不会因为标了AI就不推荐,也不会因此减少变现。所以,该标就标,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推荐算法和识别算法本身没有那么聪明。所有不那么聪明的算法和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自卑。自卑的体现是,一旦发现你骗它,或者它怀疑你骗了它,就会歇斯底里地处罚你,前面Allon Chen的案例就是如此。
最后总结,Anthropic现在这套标记系统,就是对做内容的人一次赤裸裸的羞辱。它把所有经过自己手的内容不分青红皂白盖上“我摸过了”的戳,甚至不能说它生成过,因为它无法标识其中创作者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真正的解法,是对AI参与度进行分级。如果Anthropic没有这个能力,就请把这套垃圾收回去。如果它实在不愿意收回去,我们只能继续寻找替代方案。
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感谢大家收听,请帮忙点赞、点小铃铛、参加Discord讨论群,也欢迎有兴趣、有能力的朋友加入付费频道。再见。

2026-08-12 08:30:00

Kimi为了在港股上市,要去拆VIE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港股不是不需要拆VIE吗?今天跟大家讲一讲拆VIE的故事。
搭VIE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像我们原来这些做投资的人,只要一说拆VIE,所有人都会皱起眉头,因为这个过程极其漫长和痛苦,充满各种不确定性,甚至有很多人拆着拆着,中间还要打很多官司。所以遇到拆VIE的事,咱们一定要出来讲一讲。
VIE中文名字叫可变利益实体,说人话就是一种协议控制,最核心的就是“协议控制”。不要管它上上下下一共有多少公司,是四级还是五级,每一级具体做什么、有什么目的,咱们不展开。大家记住两个核心原则:第一,这家公司挣的所有钱,都要到最上面跟股东去分;第二,在中国有很多牌照和资质不允许有外资,或者外资不可以超过50%。你要让这两件事达成一种妥协,就要搭VIE。
VIE里为什么经常会出现英属开曼、英属维京这些地方?因为这些地方免税。把所有利润汇集在那里,股东在那里入股、分红,不需要交税,所以大家都跑到那里去了。咱们国内的中概股,百度、腾讯、阿里都是VIE架构。
它的搭建过程一般是先到开曼建公司,再由开曼公司到香港设子公司,香港公司再到国内设全资子公司。但国内这家全资子公司不能持有很多牌照,怎么办?为了满足中国法律的要求,它再建立一家纯内资公司,由这家公司拿下所有牌照。内资公司拿着牌照,但挣的钱必须100%交给外资公司。这个过程是通过签协议确定的,不是由股份决定的,这就是VIE最核心的东西。

在中国做互联网公司,需要哪些认证,哪些牌照允许外资,哪些不允许?这里一共分三层。
第一层,是一股外资都不许有的,主要是跟文化、内容、意识形态相关,属于中宣部管的那些业务,比如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出版服务、视听服务、互联网文化经营,这些是一股外资都不允许有的。
我们以前投资时就遇到过这种问题。我们原来是一家人民币基金,出去投资,投完以后却被告知不能拿这个钱。我说我是人民币,没毛病啊。对方说,你们有一个股东是A股上市公司,A股上市公司有可能有境外股东。国外的养老金也会买A股上市公司的股票,导致我们从这些A股上市公司募了钱以后,虽然是人民币基金,但要投做游戏、视听相关的公司,就搞不定这个事。
第二层相对宽松一点,要求外资不超过一半。增值电信业务,也就是ICP证、EDI证这一类,只要外资不超过一半就可以。你做个网站收钱,或者卖API、按token收费,都属于这一层。开曼公司要是把境内公司100%买下来,就是纯外资,这些业务也不能做;但外资在49%以内,是可以拥有这些牌照的。
第三层不看外资比例,但主体必须是境内法人。大模型备案和算法备案就在这一层,对外资持股没有要求,但主体必须是中国法人,服务器和数据都必须在境内。
Kimi加上它那套API,其实踩的是第二层和第三层,有ICP证、大模型备案和算法备案,基本上可以搞定。但所有这些大模型又是按照内容来管理的,所以第一层的部分稍微有一点灰色。现在国内一些大城市,比如北京、上海,已经开了口子,允许有外资的主体持有这些许可证。Kimi在北京,公司叫北京月之暗面,这就是Kimi敢去拆VIE的根本原因。 如果Kimi干的是新闻出版这一类,那就会麻烦一些。像百度、阿里、字节跳动,这个架构就不太好拆。虽然有试行办法,允许一定比例的外资持有股份,但审批过程非常麻烦。Kimi拿的这些证书,只要外资不超过一半,还是可以运营的。所以到目前为止,月之暗面去拆VIE,还是可以规避一些风险的。

最近几年,中国互联网开放也在不断往前走。2024年10月,工信部在北京、上海、海南、深圳开了试点,把互联网数据中心、内容分发、接入服务、在线数据处理这几类的外资股比限制直接取消了。去年6月,已经有166家拿到了批复,在这四个城市,纯外资也能拿到牌照。
这里面最典型的案例就是特斯拉。特斯拉是一家100%外资公司,它在上海把数据中心建起来,中国车辆的数据存在境内、不出境,因为它要在国内跑FSD。今年2月,特斯拉又启用了在中国的AI训练中心,FSD中国路测数据第一次可以放在境内进行训练,不用送回美国了。
大家想想数据和算力的分量。在中国,这两样是最敏感的,当然还没有意识形态那些东西敏感。一家纯外资公司能把这条链子在境内跑通,靠的不是它自己想干,而是有人给它开了这个口子。当然,马斯克也不是一般人,不能说马斯克干成了,我是不是也行,还是要有一些自知之明。
再往前数,2018年负面清单取消了新能源车外资股比限制,特斯拉当年5月就在上海设立了独资公司,成为中国第一家全外资整车厂。8年前开的是股比口子,现在数据和算力中心这个口子也开了。先给一个人开绿灯,看他跑不跑得动;跑通以后,其他人能不能放进来,再一步一步看,每个案子肯定都不一样。

月之暗面现在把VIE拆了,应该没有毛病。那为什么现在要拆?先得说清楚一件事:去美国上市这条路早就没有了。
大家还记得滴滴吗?2021年在纽交所挂牌,应该是6月30日挂的牌,第三天网络安全审查就来了,App全网下架,第二年退市。从那以后,中国公司,特别是科技公司去美国上市,要先备案,做数据和算法相关的审查。只要是把数据、算法放到美国去,这事基本上就过不去了。
这些年还有中国公司在美国上市吗?有。去年4月,霸王茶姬在纳斯达克上市。它是卖奶茶的,跟算法没关系,但也拥有大量的中国用户信息、用户数据和订单数据。这些数据能不能在国内处理?要在美国上市,就要接受它的审计,这个事没法只在国内处理。所以现在这些大模型公司,美国那条路基本上走不通了。特别是Manus这个事情出来以后,这种大模型算法到美国上市,基本上不可能。
所以它们要去拆架构,跟当年中概股为了去美国而搭架构,逻辑完全不一样。这批大模型公司从第一天开始就知道,它们必须在港股或者国内上市。虽然融资时为了省事还是搭了VIE,但真等到要上市时,就得把这个东西拆了。
为什么我们以前那么怕拆VIE?搭其实很简单,也就半年时间。当然,也不是今天说搭,马上就能搭上。但搭的时候,大家都看好这家公司,投资人要入资,愿意帮你搭VIE,也有律师帮忙,只要愿意花钱,就能把所有事情搞定。但拆的时候非常痛苦。
拆VIE实际上有两种拆法。第一种叫轻量级拆VIE。开曼公司依然保留,整套架构体系也依然在,只是把最后一层,也就是协议控制那一层拆掉。不再通过协议控制,而是直接持股,每个股东在不同层级持股,然后统一架构去上市。最后一层不是协议控制,而是可以直接申请到一些牌照去干活。这种方式相对简单,但必须在北京、上海、深圳这些城市里做一部分退让。
第二种就是真正的“大拆”,直接把开曼公司注销掉,完完全全变成一家内资公司。这个过程非常痛苦。我自己经历过好几家这样的公司,拆个五六年,甚至更长时间,前后换三四套不同的方案。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到拆VIE时,通常是大家已经没那么看好这家公司了。拆VIE需要拿钱把别人在国外的美元股份买走,再在国内拿人民币出来占这个股份。如果原来的股东不变,同一家基金手里又有人民币基金,又有美元基金,把美元退了,再用人民币接上,这还简单。
但有些人会说,我不乐意,我不想要你国内人民币的股份,我想退钱,因为大家没那么看好了。还有一些人根本没有人民币主体,只能说你把美元还给我,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没办法持有这些东西。这就费劲了。
大家不看好以后,这家公司到底值多少钱?是按照最后一轮融资价格,还是稍微涨一点,还是打个折?大家就要商量,而且经常吵得面红耳赤。所以会做很多套方案,这个人同意了,那个人又不同意,比小区装电梯还费劲。大家都有各自的诉求和预期,对不齐。因此,拆VIE通常时间特别长,需要大量资金支持,因为要在国外赎买别人的美元股份,然后在国内拿人民币持股,中间需要现金,而且经常要打官司。

月之暗面跟刚才讲的情况不一样,最大的不同就是大家现在看好它。Kimi K3出来以后,正是热火烹油的时候。只要大家都看好,价格就好好谈。如果大家都不看好,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现在想借点钱做过桥,借钱的人还会担心后边的人不给钱,事情就会很麻烦。
月之暗面现在做的就是“大拆”,直接把开曼公司取消掉。它是怎么拆的?7月29日,北京工商这边有一道变更登记,这个东西是公开的,大家可以到工商登记网上查。北京月之暗面科技有限公司改名了,改成北京月之暗面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多了“股份”两个字。
原来叫科技有限公司时,大家拿的是出资额,我出了百分之多少,你出了百分之多少。一旦叫股份有限公司,拿的就是股票,最后是持有多少股。这个改名过程叫股份制改革。任何人想在香港上市,或者想在国内上市,都要做这个事。
这次改变真正变化的是股东名单。变更以后一共有13个股东。第一个是杨植麟自己,认缴78.968万元,持股51.8304%,是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它的整个注册资金大概只有150多万,接近160万。很多人会觉得,这家公司不是值好几百亿吗,怎么注册资金就150万到160万?
大家要注意,外边投资进来的钱不会打入注册资金,这在中国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情况。不能说外面有钱进来,这个钱就成为注册资金。如果注册资金是500亿,杨植麟想占51%,就得交两百五十几亿出来,他交不出来,而且这个东西现在要实缴。现在那一部分钱叫做储备金,不放在注册资金里。
剩下三位联合创始人,咱们就不念名字了。再往后是机构:深圳和谐成长三期基金持股11.7642%,这是IDG管理的一支国资控股私募基金;南昌和谐安瑞持股4.6935%,也是IDG管理的这种国资;华月创智是青岛属地的产业基金;社保基金长三角科技创新基金持股4.0047%,这是全国社保基金的钱。
再往前,300亿美金估值的那一轮,国家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就已经进去了。这家基金还是DeepSeek,也就是杭州深度求索的股东。7月更新的股东登记里,全国社保基金,上海、贵州地方的政府引导资金和政府引导基金,还有人民日报,都在里面。国家队、地方队、党报,再加上社保基金,所以Kimi里的“含国量”和“含党量”非常高。月之暗面到底是一家什么级别的公司,大家应该已经看明白了。

有人会说,我记得月之暗面最大的股东应该是阿里,因为它完全是在阿里云上训练,也在阿里云上做推理和服务。刚才念的股东里怎么没有阿里?不但没有阿里,也没有腾讯。腾讯也是它的股东,还有红杉中国、真格、今日资本、美团龙珠等20多家,为什么名字都没在里面?
这20多家全都是用美元投的,股份挂在开曼公司旗下。光阿里一家,2024财年就投了8亿美金,一度拿到36%的股份,现在大概还有20%的股份。它们不是不在,而是还没搬过来,准备后面往境内搬。所以现在干的活,就是让这些钱“换国籍”,架子也跟着“改户口”。
国家的钱是人民币,人民币走不进开曼的那道门。国资的每一笔钱都要在境内账上体现,接受境内审计,能够被查到。让社保基金去认购一家开曼公司的优先股,流程根本跑不通。所以不是月之暗面自己想拆,而是它要拿这些钱,就必须把国外的架构拆干净。
月之暗面走的就是比较重的拆法。按照公开报道,它已经向全体股东发出通知,要解散开曼公司下设的离岸实体,终止现有的VIE协议控制安排。将来在港交所敲钟的,就是北京月之暗面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本体,直接上去。到那时,阿里、腾讯等机构也都要成为北京月之暗面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
月之暗面这个拆法相对简单,因为大家现在看好它。另外一点是,它不需要赎买境外的美元股份,只需要把这些美元股份直接换成境内持股。最后,北京月之暗面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会成为一家合资公司,其中超过50%的股份是人民币股,它就可以拿到ICP证,也可以卖API了。这就是整体架构。
那么有人问了,港股并不要求拆VIE,很多VIE架构都可以在港股上市,为什么月之暗面一定要拆?这就是最拧巴的地方。
港股本身对架构没有什么要求。阿里、腾讯、美团、京东全都是VIE架构,也全都能在港股上市。香港对协议控制一向宽松,只要披露清楚就行。那月之暗面这一刀是切给谁看的?答案是A股。
A股不认协议控制。A股要的是直接持股、同股同权,实际控制人明明白白。你拿着一摞合同说这是协议控制,公司由我们说了算,A股不接这个。只要顶着VIE,A股这扇门就关死了。
而A股这扇门,今年6月才刚给大模型开了一道缝。6月17日,证监会主席吴清在陆家嘴论坛上说,把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扩大到人工智能领域。同一天,上交所发布了审核规则适用指引第十号,里面一共有15条,当天就生效了。
第五套标准为什么存在?它原来是给没有盈利的生物医药公司留的门。一款药烧10年,收入是零,按常规标准永远上不了市,所以单独开了一条,不看营收和利润,只看市值、技术和进度。现在这扇门也给大模型打开了。
最要紧的一句话是,申报时至少要有一个大模型产品已经上线发布,并且实际规模化应用了。听起来像不像专门给某些公司写的?能够同时满足这两条的中国大模型公司,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问题就来了,既然终点是A股,为什么不直接上A股,非要先上港股绕一圈?现在传的是月之暗面要去港股上市,但它最终应该是从港到A,也就是H+A架构。这里有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时间。智谱和MiniMax去年底招股时,A股那扇门还没开,这些公司赔钱赔成这样,怎么在A股上市?第五套标准扩大到大模型,是今年6月17日的事。它们当年不是选了港股,而是只有港股可选。
第二个原因是钱的种类。这批公司账上原来全是美元,美元基金要的是境外退出,拿回美元。A股是人民币市场,外资进出需要额度。让美元基金到A股退出,拿到人民币后能不能汇出去,还是个问题。港股这一层,等于给老的美元股东留了一个体面的出口。
第三个原因是定价。一家没有利润的公司,市盈率都算不出来,凭什么值这个数?先到港股挂一个国际市场认下来的价格,A股定价就有锚了。智谱在港股募了43亿港元,转头就准备到A股募150亿人民币,差了三倍多。港股是名分,A股才是真正有钱的地方。先在港股挂个牌子,再回来“卖货”,它准备干的就是这件事。
还有一点,港股上市的难度相对低一些,想上时随时可以上,它是一个真正注册制的股市。A股说了很久要改注册制,但审批过程还是非常严格。所以它们都会选择先去港股上市,然后再回A股。如果没有特别硬的底气,是不敢直接上A股的。
现在谁准备直接上A股?DeepSeek。它从头到尾拿的都是人民币,就准备直接冲A股。如果直接在A股上得去,那真是关系足够硬。
从前面这几条来看,先上港股后上A股,到底是不是降低了难度?是的,但降低的不是审批难度,而是说服难度。在A股要过的那几关,包括三年财务审计、关联交易、股权清晰、实际控制人稳定,港股也一样要过,一关都不少。
区别是,走完港股,你手里多了三样东西:国际投行审过的账,一年公开市场的交易记录,以及一个明码标价的股价。带着这三样东西去排A股的队,跟空着手去排,完全是两回事。反过来说,能够直接上A股的才是真难,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全靠监管点头放行。

今年这几家公司摆在一起看,就能明白月之暗面为什么非要拆VIE。三家公司,走的是三条路。
第一家是智谱。证监会给它的备案通知书标题上,写的是“境内未上市股份全流通”。上市主体就是北京智谱华章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注册在北京海淀,2019年成立,从头到尾没有搭过红筹,也没有VIE。它去年12月发了H股,将来回A股,就是同一家公司再发行一次股票。
第二条路是MiniMax。它的备案通知书抬头是MiniMax Group Inc,境内运营主体叫上海稀宇极智科技有限公司。注意,这个名字里“科技”后面是“有限”,没有“股份”,而且它的备案主体是一个英文名字。它属于标准的红筹,上市主体在境外,境内公司只是运营主体。
所以MiniMax今年5月的公告不是说要发行A股,而是说“拟发行人民币股份,并评估在科创板上市”。一个词的差别,就是两条路的差别。这两家公司前后脚、相差一天上港股,回A股时,一家可以原路返回,另一家需要另修一条路。月之暗面现在这么拆,就是想走智谱这条路,不希望走MiniMax那条路。
顺带说一句,外面很多人以为H+A是港股一家公司,A股又是一家公司,港股是母公司,国内是子公司。但如果走智谱这条路,它是同一家公司,等于境内公司直接到港股上市。它是同一家公司、同一份财报、同一个董事会,A股和H股只是它发行的两类不同股票,同股同权,同股同样分红。
区别只有两样。一个是股价会有差异,A股通常会更贵一些,因为A股有稀缺性的问题;第二个是锁定期,不同地方上市,对锁定期的要求不一样。而MiniMax有可能要在国内建一家子公司,再由这家子公司去上市,这里就要绕很多,比较费劲。
再说杭州深度求索,也就是DeepSeek。DeepSeek跟智谱、MiniMax和Kimi都不一样,它从头到尾拿的全是人民币。腾讯给了100亿,是人民币;宁德时代50亿人民币;京东、网易、IDG给的也都是人民币。所以它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纯纯的人民币实体,没有开曼,没有VIE控制协议,可以很顺畅地直接在国内A股上市。
所以吴清讲的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实际上指向的就是杭州深度求索,还不是北京月之暗面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月之暗面在港股上市以后,整个上市难度会下降。直接要在国内过审批的,实际上只有杭州深度求索。现在国内还有一家等着上市的公司是上海的阶跃星辰,但我估计按它现在的体量,大概率还是先去港股,然后再回A股。

今天咱们不研究月之暗面最后应该什么时候上市,也不研究它到底值多少钱。我们只是把什么情况下需要搭VIE,什么情况下应该拆,怎么拆,拆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以及怎么在香港和内地走H+A上市,给大家拆解了一下。现在的大模型公司里,国资和党媒的含量到底有多高,这也要讲清楚。
开曼那几张纸注销掉,国内换一张营业执照,外面看不出任何动静。Kimi明天照样用,K3该多聪明还是多聪明。但有一样东西从今往后不一样了:这家公司的钱、账、股东名册,以及说了算的那几个人,全都落在了境内。它以后想往哪里走,得先问一遍这几样东西答不答应。
这一年里,悄悄做股改、悄悄换营业执照的公司不只这一家。哪几家在做,翻一翻工商变更就能看见,用不着我来讲。注册地这个东西,平时没人看,真要看的时候,就已经是奔着上市去了。

2026-08-11 08:30:00

宇树科技开始申购了,是不是又来了一只大肉签?8月10日,宇树科技在科创板网上、网下同时申购,500股一签,中一签是75,400块,8月12日缴款出结果。所以你看到这期节目的时候,应该还没有出结果。
今天真正要聊的不是你有没有中,而是这个价格底下压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赌注:中签的人在赌它什么,没中签、过两天在二级市场追进去的人又在赌什么?咱们要把六个问题一次说完。第一,8块6的长鑫那么好中签,150块的宇树科技这么难,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二,跟前面几只科技股相比,它们是不是同一路货色?第三,跟国外的机器人公司相比,我们到底是领先还是落后?第四,这家公司身上最反常的一件事——它居然是挣钱的。第五,它会不会成为大肉签?第六,买回去以后是涨还是跌?
先说为什么8块6的好中,150块的难中。前两天长鑫科技打新时,一股是8块6,中上一签也就是几千块钱,所以很多人都在晒自己中签。这一次宇树科技是150块一股,中签率自然低得多,但并不仅仅是因为它贵。
宇树科技这次发行4,044万股,占发行后总股本的10%。这个10%是国内上市最低要发行的比例,再低就不让上,所以它只发了10%。发行价一股150块8毛,募资61亿元,发行市值610亿元。长鑫科技7月份那次初始发行668,800万股,数量比宇树大得多,占发行后总股本同样是10%。加上部分超额配售,最后一共发行76亿9,000万股,占总股本的11.3%;发行价8块6毛6,募资666亿元,发行市值5,792亿元。
把两组数字放在一起就明白了:一边市值610亿元、募资61亿元、每股150块8毛,另一边市值5,792亿元、募资666亿元、每股8块6毛6。长鑫科技拆得更散,募的钱又多,所以两者中签率相差非常远。长鑫科技最后摇中的中签号是770万个,宇树全国一共只有12,900个签;长鑫科技的中签率是千分之4.7,宇树科技则是万分之二到万分之五。

这里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最近有新闻说,DeepSeek拿了1亿4,100万投进宇树这一单。需要解释的是,他们不用参加摇号,这叫战略配售;出钱的不是梁文锋个人,也不是幻方量化,而是深度求索,也就是做DeepSeek的公司。它不需要抽签,直接出钱拿股份,但跟普通打新者不同:抽签中签的人开盘就能卖,战略配售却要锁定,而且不同战略配售的锁定期不同。比如社保基金,我印象里是锁一年;深度求索这次锁3年,也就是36个月。这等于说它绝对看好,愿意把钱压在这里慢慢等。战略配售不必羡慕:体量小、名声不够,或者拿到后马上想卖,都进不去。
接下来比较宇树科技和前面几只上市科技股。先说清楚,智谱和MiniMax是两只港股,港股打新跟A股打新完全是两回事。港股发行价是市场化询出来的,机制相对透明,价格已经把预期大致打进去了,所以首日很少出现A股那种一天翻四五倍的场面。“大肉签”只在A股存在,港股不存在。
智谱今年1月8日挂牌,首日涨了一成三;MiniMax次日挂牌,首日涨了一倍。后来智谱四个多月涨了16倍,MiniMax涨了4倍多,但这16倍不是靠打新打出来的,得拿得住才行。智谱和MiniMax也都经历过巨大回调,后面一段时间跌得很惨。考验智慧、考验信仰的是港股。A股完全不同:审批带来的巨大稀缺性、发行环节的种种约束,再加上只放一成流通盘,三样凑在一起,才有长鑫一天涨465%、4,300块中一签变成24,000块的场面。所以“大肉签”是A股的特产。
把MiniMax、智谱、长鑫科技和宇树科技放在一起,可以看到它们并不是同一类。第一类是制度稀缺性的股票,智谱和MiniMax属于这一类。OpenAI和Anthropic的产品一定比智谱和MiniMax好,这件事不需要回避。但OpenAI和Anthropic不碰开源,也不碰中国市场,智谱和MiniMax做开源、做中国市场、做对方不碰的市场,因此具备一定的制度稀缺性,不会面对OpenAI和Anthropic的直接竞争。
第二类是周期性稀缺,长鑫科技属于这一类。长鑫赶上的是存储周期,现在存储贵得没边,苹果、华为、小米都在涨价。但存储周期有涨有跌,周期过去后也可能亏钱。长鑫科技可以在存储周期内站在高位,周期结束后再突然往下掉。

宇树科技对得上哪一条?答案是哪一条都对不上。首先,它不占制度稀缺性。美国机器人压根还没有开始卖,所以将来能不能卖到中国并不清楚;中国机器人能不能卖到美国?不能。7月28日,美国FCC把外国产的先进机器人列进了那份涵盖清单。四足、两足或者人形机器人确实可以远程控制、远程升级,安全性自然要打问号。前一段时间还有人在宇树机器人后台发现漏洞,它会自动联网,把很多信息上传到中国的云服务器,这件事做得不够小心。未来宇树机器人、特斯拉机器人和Figure 03会不会同台竞争,现在其实不知道。因此在这一点上,宇树跟MiniMax、智谱不是同一类。
周期性稀缺它也不占。人形机器人没有涨跌价周期,因为它压根还没有形成价格。一件东西必须先成为必需品,才能谈涨价不涨价。现在整个机器人市场还没有启动,大家仍处在测试阶段。这就像一家饭店还在试运营,没有正式接待客人,只请了几个师傅试菜、打分。他们觉得哪道菜好吃,只代表个人意见,跟饭馆正式开门后哪道菜卖得好没有关系。只有真正开门、顾客进来之后,才能根据紧缺和滞销调整价格。现在就给机器人算周期,为时过早。
那么国内机器人到底是不是第一?宇树的介绍文章会写,它是全世界人形机器人出口出货量第一。全世界一年大概只有13,000台人形机器人,宇树出了5,000多台,占三成出头,全球第一、遥遥领先。后面是智元、优必选、众擎、星动纪元、傅利叶等一批中国公司,全球前几名基本都是中国厂商。国内机器人能跑能跳、能翻跟头、能跑马拉松,机械性能和稳定性应该比国外的还强一些。波士顿动力被现代汽车收购后,让机器人翻跟头,翻完就开始往下掉零件。技术积累仍然重要,不能简单嘲笑中国机器人只会翻跟头,因为翻跟头本身也没那么容易;但如果只会翻跟头,肯定也有问题。
最要命的一句话是:这个第一,是在一家还没开张的饭馆里拿到的第一。全世界一年产出的人形机器人,各家口径不同,有的说13,000台,有的说18,000台,就是这么一个量级。一家普通汽车厂一两个星期就能造出这么多车。更要命的是,这1万多台到底卖给谁?
招股说明书写着,2024年宇树人形机器人有86%卖给科研教育;去年前三个季度,科研教育占73%,商业活动占17%,真正能干活的行业应用大约只有9%。这9%意味着宇树今天卖的根本不是生产资料,而是教具和研究样品。买家是高校、科研院所和科技公司的实验室,买回去做算法研究、模型训练和教学实验;还有一些用于商演、开业展台,舞个手绢、翻个跟头。

这些用途有价值,不能说没有,但它们不产生复购,也不产生规模。一所大学买两台,足够研究好几年,不可能每年出新款就买新款,更不可能给每个老师配一台。它是研究器材,并不是买得越多就能让整体生产效率越高。
再看国外,有一件事国内几乎没人讲:在钱这方面,我们输得非常难看。很多人问,中国机器人做了这么多机械动作,能翻跟头、跑马拉松、跳舞、打格斗赛——而且格斗赛下面还需要遥控——为什么不去训练大模型,让它更聪明?答案是钱不够多。
Figure从成立到现在累计融资19亿美元,去年9月一轮就融了超过10亿美元,投后估值390亿美元。出钱的有英伟达、微软、OpenAI创业基金、英特尔资本和亚马逊创始人贝索斯。宇树从2018年天使轮到去年的Pre-IPO,一共融了8轮,累计只有20亿元人民币出头。换算下来,Figure拿到的钱是宇树的7倍,估值是宇树今天上市市值的4倍半。做同一件事,拿不到那么多钱,就很难做出大模型。就算我们聪明、成本低,可以用对方60%或70%的钱把活干出来,但想用人家的1/7完成,仍然很难,而且差距还不只1/7。

这就带到宇树科技最反常的一件事:这家公司是挣钱的。很多人会说,上市公司就应该挣钱。但这是科技公司,Figure不仅不挣钱,甚至连收入都没有。宇树必须挣钱,因为在国内上市要挣钱。长鑫存储也挣钱,MiniMax和智谱亏钱;亏钱的去香港上市,挣钱的来国内上市。现在国内对盈利的要求没那么严格,放松了很多,但最好还是要赚一些。
很多人觉得公司做得好才挣钱,但这里的判断恰恰相反:敢亏钱,亏了还有人追着给钱,才叫有底气;没底气的人才会强调自己虽然赚得不多,但还在赚钱。宇树去年营收17亿零八百万,同比增长335%;扣非净利润5亿9,100万,增长670%,毛利率六成。放在同一赛道上,这非常不正常:优必选在亏,越疆在亏,Figure彻底亏到没有收入。
再看做大模型的智谱,一年营收7亿2,400万,研发投入31亿8,000万,去年亏损47亿1,800万,研发投入是营收的4倍多。一家想改变世界的公司,账就该长成这样:拼命烧钱,越烧越亏,亏得越狠,越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有能力把钱烧掉,以后还会赚回来。千金散尽还复来,要有这样的勇气。
宇树研发花了多少钱?2022年3,000万,2023年5,000万,2024年7,000万,去年前三个季度9,000万。研发费用绝对值虽然上涨,占营收的比例却一路下滑,因为它赚的钱增长得更快。两组数据摆在一起,结论就站起来了:这不是一家赌未来的公司的账,而是一家做买卖公司的账。

赌未来的公司和做买卖的公司,账长得完全不同。赌未来的公司要定标准,就得先把不确定性全买下来,所以必须亏;亏掉的部分,就是买断未来的钱。做买卖的人正好相反,把不确定性推给客户,每一单都算得清清楚楚,出厂就得赚钱。宇树的账属于后者,恰恰是一家供应链公司该有的样子。长鑫科技也是做内存的供应链公司:精确核算成本、维持稳定毛利、克制研发,保证每台机器人出厂都赚钱。
这门手艺一点都不丢人,中国制造横扫全球靠的就是这门手艺。但它是供应链的手艺,不是品牌的手艺。有人会说,宇树这次不是要改变了吗?募的42亿元里,最大的一笔20亿2,200万投向智能机器人模型训练,占了接近一半。可20亿元跟美国真正做模型训练、做机器人大脑的公司相比,只是一个零头,根本不够。
Figure 01融了20亿美元,而宇树上市前只融了20亿元人民币,差7倍。Figure把20亿美元全拿去做研发,宇树此前所有研发成本加在一起可能只有一两亿元人民币。即使把新融回来的20亿元人民币全扔进研发,也追不上。所以不能把宇树科技的机器人和特斯拉Optimus、Figure 03看成同一种物件,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一边要造品牌机器人、改变世界;另一边做供应链,把账算好、把东西造出来,客户负责方案、大脑和品牌,宇树替客户生产。
真正的分水岭在车间里。特斯拉的Optimus已经在特斯拉车间干活,Figure机器人在宝马位于南卡罗来纳州斯帕坦堡的工厂干活,波士顿动力机器人也在现代汽车位于美国佐治亚州的新工厂干活。
机器人到底适合干什么?它不适合打螺丝,因为那只手太贵。人的手是非常精巧的器官,可以做各种动作,灵活而且有力传感能力,能感知捏东西的轻重、是否打滑,还有遍布整只手的触觉。现在所谓的机器人灵巧手,灵活度远不如人,传感器也没有人的密集。它可能有力传感器,但如果整只手都装上触觉传感器,那只手就贵得不用装在机器人上,直接放进拍卖行了。关节和活动部件越多,磨损与运维成本越高,所以用这种手打螺丝并不划算。
让人形机器人分拣快递也不划算,因为分拣岗位不需要移动,做一只固定机械手就够了。人形机器人真正可能做的是工厂里的上料、下料。工厂有大量流水线和自动机械:一台机器负责给汽车装灯泡,需要有人把一盒盒灯泡送上去;另一工位负责拧螺丝,拧螺丝本身由末端像螺丝刀的机械手完成,不需要灵巧手,但需要持续补充一摞摞螺丝。灯泡盒和螺丝盒的大小、形状、摆放方式都不一样,人形机器人可以推着车到不同地方,把不同大小的盒子送到流水线机器旁,让流水线持续运转。它能适应不同路面和环境,拿起大小不同的工件,这才是它想做的事。分拣不适合,直接打螺丝也不适合。

至于进家庭,现在还早。机器人在工厂倒下或失控,最多把旁边的铁机器砸个坑;一个一米七高的金属机器人如果进家里,还要通过大量安全认证,也可能需要经历许多事故,这个过程恐怕无法避免。
宇树为什么不进工厂?有难度。宇树股东里真正有应用场景的只有美团,美团持有宇树接近10%的股份。美团的场景是送外卖,但让机器人送外卖还为时过早;至于分拣,机械手就够了,没必要用人形机器人。所以宇树机器人现在还没有进入工厂场景。
机器人什么时候才能走出科研院所,真正开始应用?就像前面那家饭馆,真正开门需要一个临界点,而这个临界点在工厂。当机器人在工厂创造的价值超过制造成本和维护成本时,才算真正迈过这道坎。宇树以及国内其他机器人目前都没有迈过去,所以机器人这家饭馆还没有开门。最有可能先迈过门槛的是特斯拉Optimus、Figure 03和现代集团的波士顿动力,这三家跟宇树其实没什么关系。
最后回答两个问题:宇树到底是不是大肉签,买了以后会涨还是会跌?前四个问题答完,结论已经出来了。第一,它肯定是大肉签,中了就该高兴,但中了要赶快跑。理由不在公司本身,而在盘子。全国只有12,900个签,上市首日能倒手的筹码只有总股本的7%到8%,非常少。再加上“大肉签”本来就是A股特产,筹码这么少、题材这么热,就算换成一堆废铁,开盘也能涨。国内审批制造成A股上市的高稀缺性,大家自然往里冲。万一中签,一定要晒出来分享快乐。
第二,宇树科技能不能涨?我们本来不做具体投资意见和建议,这次说一次,也仅供参考,赚了是你的,亏了别来骂我。我的观点是:短期看涨,长期则应该是“上市即巅峰”的标准剧本。所谓上市即巅峰,就是上市初期涨得很高,随后一路下跌,长期在低位晃来晃去。
宇树为什么可能成为这样的公司?它融资少、研发投入也少,给自己的定位更像果链企业这样的供应链公司。以后谁想做机器人,可以拿方案来找它,它提供成熟解决方案并负责生产,机器人大脑和品牌则属于客户。
iPhone上写的是在美国或加州设计、在中国生产,利润主要属于苹果这样的设计公司;台积电、比亚迪等果链企业,每台手机只能赚到手机价值的5%至6%。这就是宇树给自己的未来定位,因此它大概会成为一家上市即巅峰的企业。

供应链企业还有一个悲催特性:上面的设计公司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一定会找备份,避免被一家供应链公司拿住,形成单点故障。所以供应链公司都不具备真正的稀缺性。宇树能造,其他许多中国机器人公司也能造;甚至不找它们,去华强北、长三角、珠三角,也有的是人能把这东西造出来。宇树科技的稀缺性在哪里?没有。
前一段时间北京第二届机器人马拉松大赛,得第一名的是荣耀手机。只要能造手机、能造汽车,谁还造不出机器人?所以趁宇树科技上市,大家热闹一把也就完了。
最后总结:宇树科技上市以后,就是一家供应链公司。“大肉签”是A股赋予它的特性,“上市即巅峰”是供应链企业赋予它的特性。机器人,尤其是人形机器人,整个市场什么时候正式运转?现在还不是时候。一直到机器人能在工厂里挣回制造和维护成本的那一天,市场才真正开始。这个答案要等特斯拉、Figure和现代集团的波士顿动力给出来。

2026-08-10 18:30:00

大家好,欢迎收看老范讲故事的 YouTube 频道。今天做一期中美博弈观察:中美互相卡脖子。
8月4日,路透社发了一篇独家报道,说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也就是 FCC,正在起草一份新规,要禁止美国进口中国生产的新型号数据中心光收发模块,也就是光模块,重点是 800G、1.6T 这些高速产品,还有 CPO 共封装光学。官方给出的理由很吓人:防止中国企业窃取数据、植入恶意软件、中断美国数据中心服务。
但这只是一篇“小作文”,不是已经落地的文件。消息来自四位匿名知情人,白宫没有回应,FCC 也没有回应。路透社自己的稿子还留了一句:FCC 仍有可能修改或者搁置有关限制。
第二天,8月5日,中国商务部一天出了四道文件,手疾眼快。第一道公告,对安装外国系统软件的进口打印、扫描设备启动为期 12 个月的国家安全调查,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开展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第二道公告,加强无人机相关两用物项对美出口管制。两道部令把一共 7 家美国实体列入反制清单。另外还有一手,暂停委托在美国的认证机构开展中国工厂的跟踪检查。一篇没落地的稿子,换来四道当天生效的文件,这个不对等就是今天全部内容的开头。
先科普一下光模块。很多人一看光模块,就想到这是光纤设备,负责电转光、光转电,没错。之所以这种大众平时用不上的东西现在引起巨大关注,是因为当下最热门的是数据中心建设。中国厂商参与不到美国数据中心的整体建设里,市场便把它拆开揉碎:谷歌做 TPU,里面哪些配件从中国采购;数据中心需要光模块,中国哪些公司生产。因为许多人炒相关股票,光模块在中国变成了热门话题。

传统云计算机房的结构很简单,一台服务器拉一根线接交换机,交换机再接路由器,全机房串在一起。服务器之间交换数据,这套结构用了 20 多年,完全够用。AI 机房不一样。AI 机房干的活,说穿了是巨大的矩阵乘法,没法完全拆开算完再拼,必须让一堆算力卡像一块卡那样协同工作。所以英伟达才做 NVL72、NVL144,一个机柜里塞 72 块卡,编程时像使用一个统一的算力池。
这里有个关键细节:英伟达机柜内部没有光纤,全是铜,一整面铜缆背板有 5,000 根铜线,加起来两英里长。几十厘米的距离没必要用光,因为光电转换要消耗很多能源。如果全换成光,大约会多耗 20 千瓦电,而一台机柜总功率才 100 多千瓦,一下多出约 20%,承受不了,所以内部通通用铜。
但一个机柜不够,大型集群有几万块、十几万块卡,需要在机柜之间连线。铜在低速下可以拉得较远,但速度很快、带宽很高时拉不远,距离增加后损耗、发热都会变大,所以几米、十几米的连接必须上光。光模块把电信号转成光信号,另一头再把光信号转回电信号,把所有算力卡连接起来。一个 NVL72 大约需要 200 至 260 个光模块:72 块卡各有出口,交换机一端还要有相应接入,再加上其他数据连接和网络,数量非常大。2026 年全球光模块预计出货 7,000 万只,其中 800G 以上为 5,200 万只,平均每天全世界要用掉约 20 万个光模块。
再回到“窃取数据、植入恶意软件、中断服务”这三个理由。光模块干不了其中任何一件。它是裸设备,没有操作系统、没有软件,基本没有可编程空间,没法往里面塞代码。它只做光电转换,甚至不知道经过自己的数据是什么,只知道高低电压。它就像一根管子,管子里流的是水还是油,管子自己不知道。
判断设备是否真的有安全问题,有一个比产地更好用的标准:凡是可以远程维护、远程升级的设备,都有安全隐患;如果是不能写程序、不能远程控制的裸设备,就不存在这类安全问题。路由器是典型的有安全问题的设备。它不是管子,而是一台有 CPU、内存、操作系统、能运行程序并自我更新的电脑。两足和四足机器人、联网电力逆变器、电动车、无人机,也都能远程控制或调整,因此存在安全隐患,光模块则没有。
这些能远程维护的设备都有一扇可以从外面打开的门。这扇门并非一定是谁使坏装上的,而是被成本逼出来的。电信运营商全国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台设备,哪台出故障都派工程师坐飞机、转高铁、再打摩的去山沟里修,成本无法承受。所以必须能在总部查看、重启和升级。华为设备可以远程维护,这也是降低成本的关键因素;如果所有问题都要到现场处理,维护成本会非常高。
早期家用智能路由器也有类似需求。家里老人搞不定路由器,孩子可以从远程更新、设置和重启。但这里存在取舍:要它便宜、好用、能远程控制,就要接受它有一扇从外面打开的门;要绝对安全,就每次出问题都派人到现场,成本会高得没边。全世界所有厂商都面对这个取舍,不只是中国厂商。
所以美国这份清单里有真有假。能够远程升级的设备确实可能有安全问题,光模块这种裸设备则属于假的。恰恰因为其中有真的,假的才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可以穿起来。要撒一个大谎,前面先说九句真话。
还有一个问题决定后面所有判断:这份光模块草案究竟禁止“中国生产”,还是禁止“中国公司”?报道没有写清楚。路透社的表述是“中国制造商的新型号”,指向公司;彭博社转述为“新的中国光收发模块”,可能指中国生产;还有媒体写“中国制造的”。三种说法会导向完全不同的结果。
这项措施要走 FCC 现有的覆盖清单和设备认证程序。FCC 7月28日处理机器人和逆变器时,官方口径写得很清楚,是按生产地和生产环境划分,不按制造商国籍,而且不限于中国。因此按机制推断,大概率会落到生产地,但草案没有公布之前谁也不敢打包票。
美国到底卡了中国多少项脖子?卡脖子不能只理解成“不卖给你芯片、光刻机”,不卖和不买都是卡脖子。美国现在卡中国一共五项。

第一项是无人机。2025年12月22日,FCC 把所有外国生产的无人机和关键零部件整体列入覆盖清单。这一项最有代表性。它禁的是新型号,不动存量;已经拿到认证的照样卖,库存卖完为止,用户手上的照样飞。美国不敢动存量,因为若宣布现有无人机不得销售,就等于剥夺经销商和消费者手中的资产,政府很可能被起诉并败诉。它只能向前限制,不敢追溯现货,只能断未来。
为什么偏偏把今年的新产品卡死?问题有一半出在中国自己这边。中国民航局新规要求,从 2026年5月1日起,所有新生产的民用无人机都必须具备运行识别发送功能,在运行全过程主动报送身份、位置、速度、状态,而且采用广播式加网络式双通道。存量无人机要在 5月1日前加装识别模块,不加就禁飞。以后这样的无人机只要起飞,就每秒一次实时报告位置、速度和状态;大疆无人机还带着 4K 60 帧高清摄像头。
这个功能对中国空管是必要的,但落到美国审查员眼里,就是一台从中国出厂、天生带着实时联网和上报能力的飞行器。因此今年新品确实比往年更难过审,并非完全凭空找茬,我们自己也把它变得更加不可靠了一些。
美国也做了豁免,它自己真造不出来的东西会放行。2026年1月,FCC 给出为期一年的豁免,到 2027年1月1日为止:所有已经列入名录的合格国产最终产品从覆盖清单中摘除,同时给其他非美国无人机开出有条件核准通道。农业植保方面,因为规则只管新机型、不追溯,农户手中的机器可以继续飞。
美国联邦航空局的数据称,美国空域里被探测到的无人机 96% 是大疆的,农业植保、警察消防、电力巡线、房产测绘基本骑在一家中国公司身上飞。如果真一刀切,第二天消防队就可能抗议或起诉。大疆自己算账称,现有 14 款新产品认证受限将损失 7 亿美元,25 款新品无法进入再损失 8.6 亿美元,一年损失 15 亿美元。这个数字是大疆自己说的,姑且听之。大疆已经在起诉美国政府,这一条是真的。
第二项是路由器。2026年3月,消费级路由器被列入覆盖清单。路由器确实不太安全。中国产路由器为了降低成本,经常安装旧版本开源软件,可能稍作修改,但旧版本留下的漏洞仍在。不一定是中国政府想做什么,黑客也能利用这些漏洞。
第三项是机器人和逆变器。2026年7月28日,先进机器人设备和联网电力逆变器一起入列。逆变器现在数字化联网,能远程调节电压和输出,也就能远程影响电网,确实存在安全风险。
第四项是涉疆的 43 家企业。2026年7月31日加入,8月3日生效,总清单从 144 家增加到 187 家,一次增加三成,是清单设立以来最大的一次扩容。它和前三项逻辑完全不同。前三项是逐步设限,当下可能还能卖,三年以后慢慢转开;涉疆清单一生效,货物当天就可能卡在港口出不来。
这批企业里有洽洽瓜子、做速冻水饺的思念和做男装的七匹狼。国内段子说“嗑瓜子让美国人破防了”,但真实逻辑不是瓜子本身。美国依据涉疆法案,称有合理理由相信洽洽从新疆采购红枣、葵花籽、西瓜籽和坚果;被针对的是原料产地。新疆是中国最大的葵花籽和红枣产区之一,做这门生意很难绕开。七匹狼涉及新疆棉,思念水饺则估计与使用新疆原料有关。
这一手厉害在“可反驳推定”:海关默认产品由强迫劳动制造,先扣下来。企业要进入美国,必须自己拿出清晰且令人信服的证据,把整条上游供应链单据摆出来。法庭上通常由控方证明有罪,这份清单却倒置举证责任,企业要证明自己无辜,证明葵花籽在哪里生长、并非强迫劳动。更狠的是,这 43 家中一大半不在新疆,而在山东、江苏、河南等十多个省。它真正的作用,是让所有未被点名的中国出口商也开始花钱自证清白。
第五项就是光模块,2026年8月4日仍处于草案阶段。
把无人机、路由器、机器人、逆变器、光模块五项放在一起看,它们并不是五件孤立的事,合起来正好构成 AI 数据中心从电网到机柜的全套骨架:逆变器管进入的电,机器人负责巡检搬运,光模块负责内部通信,路由器负责外部接入。FCC 正在一格一格地把中国制造的数据中心零件从美国图纸上抠掉。
但不要把美国看成一个完整的人。川普总统一边说喜欢中国、关系很好、在中国访问愉快,希望 9 月份还能见面;贝森特、卢特尼克等人在不断谈条件;同时下面一大堆部门在拉不同清单。美国商务部有自己的清单,FCC 有覆盖清单,国防部有 1260H,国土安全部有涉疆清单。四份清单的建立标准、程序和后果都不一样。把它们当成一个人在说话,这个人当然像精神分裂;实际上是几十个部门互相牵制,每个部门后面可能都站着一群供应商。
这些公司请得起院外集团,在国会山和监管机构之间游说,为自己的利益说话。谁游说得好,谁推动的名单就落得准。这里面可能有安全因素,也可能有意识形态,但最终真正起作用的更多是贸易、生意和钱。这才是美国运作的一层底层逻辑。不同部门出不同名单、写不同理由、用不同制裁手段,造成不同效果;有的确有安全问题,有的是立场,更多的还是生意。
同样是限制中国产品,FCC 走设备认证,不发证就进不了海关,这是掐死;国防部 1260H 走采购和名誉,上榜后仍能销售,只是美国政府不能买,投资机构看到名字也会犯嘀咕,这是掐个半死;国土安全部涉疆清单走举证责任,先扣货,再让企业证明清白,这是拖死。三个部门、三套法条、三种后果。不分清楚就问“到底禁了没有”,根本没法统一回答:有的禁了,有的没禁,有些是让企业知难而退。
部门背后公司的诉求也不同。有的想把中国对手挡在门外,推动全面封禁;有的仍从中国进口零部件,会推动豁免通道;有的靠给企业做合规和认证挣钱,就希望规则越多越乱,好让企业付费找它们做中介。苹果现在也卡在这个结构里。它想买长鑫存储的内存,还到长鑫压价,谈了半天没谈明白,因为长鑫就在 1260H 清单里,对苹果来说也很痛苦。
美国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断供,而是让中国货不在中国生产。它不是要让美国用不上中国货,而是要让美国用到的中国货不从中国制造出来。

中际旭创、新易盛、光迅科技是中国三家最大的光模块公司,大约占美国全部光模块一半以上的产量。它们从 2025 年起陆续在泰国建厂投产,最高端、专供北美的 1.6T 模块从东南亚发货。新易盛 2025 年年报写着,88% 的营收来自泰国厂区,超过九成四收入来自海外。有时这类光模块进入清单,没准恰恰符合这三家的利益:它们已经提前去泰国,如果规则把还没在海外建厂的中国公司挡在门外,它们就能继续卖货。
这有点像明清海禁,嘴上讲“片板不得下海”,海上商船和海盗却可能都与江南士绅有关。士绅用“出海可能另立朝廷,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推动海禁,最后达到的仍是利益和贸易目的。
我个人判断,光模块限制最后大概率落在原产地上。因为这样双方都下得来台:美国可以宣布把中国产的数据中心核心部件挡在门外;中国厂商还能挣钱,只是挣钱的地方从苏州换到泰国罗勇府。美国拿到叙事,中国厂商保住利润,谁都没输,但跑得慢的中国厂商只能往后站。
这一手对美国还有个更重要的好处:把中国产业往外撬。中际旭创在泰国建工厂,钱和技术是中国的,但税由泰国收,工人是泰国人,配套电镀厂、包装厂和货代公司也会在泰国生长。头三年泰国人给中国老板打工,五年后可能有人学会自己封装光模块,十年后可能冒出一家泰国本土光模块公司。这很正常,因为中国的产业也是这么来的。
美国不需要自己造出光模块,只需让它不在中国生产。多一个能造光模块的地方,中国手里这张牌的分量就轻一些。这比美国自己砸钱建厂生产便宜得多,而且钱还是中国人自己出的。因此这套动作真正的名字不是封锁,而是产能外迁的加速器。
欧洲许多衣服早已不是中国大陆生产,而在东南亚、越南生产。但这只说对了一半。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大概率仍是中国人、更准确地说是中国老板生产,只是工厂从东莞搬到越南、柬埔寨、印尼。厂房换了地方,机器还是那批机器,管理层还是那批人,上游辅料、拉链、面料一大半仍来自中国。变的是原产地证书,没变的是整条供应链。
这对中国短期是好事:关税绕开了,禁令绕开了,利润还在中国公司的报表上。长期麻烦却很大,因为工厂搬走以后,税收、就业和围绕工厂生长的产业链、生产链、生态链搬不回来。越南人学会做衣服,泰国人学会封装光模块,今天给中国老板打工,五年以后呢?中国当年也是给日本人、台湾人、港商打了十年工,后来学会自己干。今天在别人家教出来的徒弟,就是十年后的对手。
再看中国卡了美国几项。卡脖子分为“不卖给你”和“不买你的东西”。中国存在产能过剩和消费疲软,国内消化不了全部产品,必须靠国外市场盘活账目。因此美国不买中国光模块是在掐中国脖子;反过来,中国不买美国打印机、不许中国公司与美国企业做生意,也是在掐美国公司的脖子。不买不卖都是卡脖子,而且两边都在两头用力。
中国卡了四项。第一项是不卖无人机相关两用物项。8月5日公告并非全面禁止,原文是“逐案从严审核,不适用许可便利措施”,意思是仍可申请,但要逐个慢慢审。禁止是关门,逐案审查是留一条缝,审不审、审多久掌握在管理者手里。很多国内自媒体把它说成中国全面禁止无人机对美出口,这是不对的。美国也不是全面禁止大疆,新型号拿不到认证不能卖,老型号仍可销售。两边都把门留了一条缝,各自在门后喊得震天响。
第二项是不卖关键矿产,包括稀土、钨、钼、铟等。但这一块在 2025年11月9日做过一次暂停,持续到 2026年11月27日,所以这段时间其实仍在卖。
第三项是不买进口打印复印设备,也就是中国首例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过去更多是以两用物资可能用于军火为由限制出口,这次则真正做安全审查,检查对象是安装外国系统软件、具有打印复印功能的进口办公设备,调查为期 12 个月。
第四项是不买,是针对 7 家美国实体。字幕中列到应用 DNA 科学公司、地层水库公司、阿尔塔纳技术公司、责任商业联盟、维泰集团,以及单独点名的美国合规测试公司等。它们从事检测和溯源:拿到一团棉花或七匹狼裤子,通过 DNA 鉴定判断是否为新疆棉;拿到洽洽瓜子,检测是否属于新疆葵花籽品种。
美国海关让中国企业逐个自证清白,中国则不许任何人与这些机构做生意,不许企业去它们那里自证。许多事情的是非也可能来自中国企业内部,举报竞争对手的可能同样是中国人,目的是对手进不去后自己吃下市场。现在中国政府把认证通道一起堵住:大家都来自中国,产品是不是来自新疆,谁也无法靠这些机构证明。
这些检测公司的日子会难过。过去无论企业送检自己的产品以自证清白,还是举报竞争对手产品来自新疆,费用都由企业支付。美国政府原本没有抽检预算,只是把货扣住,让企业自己去证明;即便有预算,政府能给这些机构多少钱也有限。中国这一手相当于说,要么都别买,要买就都放行,不让对方分辨谁是谁。
牌桌上还有第三个人,就是印尼和非洲等国家。中国这一轮的底气不仅来自工厂,更来自加工和冶炼技术。许多矿并不在中国,而在非洲和印尼,开采后运到中国冶炼。冶炼很贵、耗能高、污染大,中国有电,也愿意承担污染,这套模式持续了 20 多年,中国因此成为世界工厂。

现在印尼和非洲觉得,自己也该“技术换市场”。美国也希望这些有矿的国家自己提炼矿物,减少对中国的依赖。
先说印尼。2026 年,印尼把镍矿生产配额从 3.79 亿吨砍到 2.5 至 2.6 亿吨,降幅达到三成;中资最集中的韦达湾矿区,配额从 4,200 万吨直接砍到 1,200 万吨,砍掉七成,5 月中旬因配额耗尽被迫停产。印尼的诉求很朴素:不要把矿拉走,要在当地冶炼。它觉得机器已经运来、工厂花几十亿建好,掐住配额后,投资者只能把机器留下来继续谈。
结果这次玩砸了。2026年6月,苏拉威西岛一家中资湿法冶炼厂把一条建设两年多的镍钴前驱体产线拆得干干净净,又花 1.1 亿运费,把从反应釜、管线到控制柜的整套设备逐件拆下、打包装船运回中国。这个动作的意思是:宁肯白扔两年工期和一笔运费,也不留一颗螺丝。
中国赢了吗?肯定没有,两边都输了。印尼没拿到技术,还赶走投资;菲律宾接过全球最大镍矿供应国的位置。中国两年工期打水漂,1.1 亿运费完全亏掉,产线运回还要重新找地方安置,这也是亏钱的事。
再说非洲。2026年8月6日,刚果金发布行政指令,彻底禁止铜精矿和钴精矿出口,同时对矿业副产品开征新税,计税估值系数为 55%。禁的是尚未冶炼的精矿,已经炼成的氢氧化钴等产品可以出口。翻译成人话,就是可以在当地炼完再走,不能把精矿运回去自己炼。
但非洲这一手比印尼更费劲,因为当地政府不够稳定,除了中国企业,也很少有人愿意在那里花钱修路、建矿、搭电网。中国走后,他们短期内自己搞不起来;即使西方愿意接手,在那种环境下建设矿山和冶炼设施也极难,短期根本办不到,当地还有战争。那里有一群操着河北石家庄口音的黑人军官,早年在中国受训、留学,回去后带着队伍作战,最后会变成什么样还不好说。
因此短期判断是:中国拿不到这些矿,欧美也拿不到。这不是谁来接盘,而是暂时谁都别想动。
这一节真正的重点,也是美国正在努力做的事,就是把中国制造从中国逼出去。世界工厂的位置有顺序,而且一直搬家。最早是英国,直到一战前仍占据这个位置。一战后德国和美国同时追上,德国在钢铁、化工、电气领域超过英国,又把世界工厂的产能拿去打仗,位置归了美国。二战以后,美国为了冷战等事务把许多产能转往日本,之后亚洲四小龙接棒,再往后才是中国。

现在美国想把这个位置从中国身上再挪走一次,挪到东南亚、印度、非洲和南美。逼光模块厂去泰国建厂,逼服装厂去越南,推动印尼和刚果金自己冶炼,这些不是一件件孤立的制裁,而是同一个动作的不同侧面。
这个过程会非常漫长。中国当年用 20 年才坐到世界工厂的位置,一步步拿市场换技术,这件事没有捷径。更有意思的是,这次向外推动产业的人其实也是一群中国人。在泰国建光模块厂的是中国老板,在东南亚建电池厂、电动车厂的是中国人,在印尼做镍冶炼的,不论矿的拥有者还是提供全套技术的公司,往下扒也有大量中国人。印尼最大的本土镍企之一 Harita 集团由林氏家族控股,是典型的印尼华人财团。
所以这不是外国人简单地把中国人赶走,而是一群华人或中国人亲手把中国制造搬到中国之外。这个剧本很熟悉:中国成为世界工厂的 20 年里,工厂由香港人、台湾人、韩国人、日本人,也就是亚洲四小龙的资本来建。他们在珠三角、长三角建厂,带来技术和管理,培训第一批车间主任与工程师。他们也不是做慈善,只是寻找便宜的生产地。今天同样的故事换了地方重演,坐在教室里的是越南人、泰国人、印尼人,站在讲台上的是中国人。
那么中美到底在争什么?先把两边的问题摆开。美国现在有三个问题:通货膨胀、大规模算力中心基建,以及正在打仗、许多弹药快造不出来。中国也有三个问题:产能过剩、消费疲软、政府化债。

两组问题正好咬在一起。中国需要靠美国的通胀、算力中心建设和战争,把自己的过剩产能消耗掉,把钱拿回来化债,同时争取时间解决消费疲软。美国这三个问题恰好是中国三个问题的解药;反过来,中国的产能又恰好是美国三个问题的止疼片。双方耦合得非常紧,互相掐脖子都会难受,谁也离不开谁。
先看美国的三个问题有多硬。第一个是建设数据中心所需的内存。2026年第二季度,常规 DRAM 合约价格上涨 58% 至 63%,NAND 上涨 70% 至 75%,一个季度涨了六七成。SK 海力士二季度毛利率达到 83%,创历史最高。作为参照,茅台当年一季度毛利率是 89.76%。一家卖内存的公司,毛利率快追上茅台,足见夸张。
为什么不扩产?厂商正在扩。美光当年资本开支 135 亿美元,增长 23%;SK 海力士 205 亿美元,增长 17%;三星 200 亿美元扩产,增长 11%;SK 海力士 M15X 新厂已经爬坡。问题是扩产快不了。一座新晶圆厂从破土到量产大约需要 3 至 5 年,洁净室空间是硬约束,美光新厂要等到 2027 年才能出货,而 AI 算力中心需求这两年已经爆发,扩产速度追不上需求增长。
谁能大干快上、拼命扩产?只有中国,钱、地、人到位,可以三班倒。但中国又被卡住光刻机和一些基础材料,扩不起来。绕一圈又回来了:正因为中国不能充分扩产,全世界内存才这么贵。
这也是存储一直是周期性行业的原因。扩产后供大于求,价格下跌甚至亏损,存储厂停止投资;等到缺货,价格上涨,再次扩产,这个轮子转了 20 年。所以三星、SK 海力士的 PE 很低,因为谁也不知道价格何时再跌。
这一轮最好看的一出戏,是千年媳妇熬成婆。美光首席商务官萨达纳当年 6 月对《华尔街日报》说,上一轮低谷时美光没钱扩产,因为利润率为负,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几个客户拼命压价,实际指的就是苹果,只是不好点名。苹果凭借订单量一轮轮压价,把存储厂利润压到地板,存储厂没钱扩产,2023 年行业投资大面积关停。如今需求爆发、产能不足,定价权回到卖方手里。
现在的规矩是签长约:想要货,就把 2027 年、2028 年的量按当前价格锁死。这个吃相很难看,难看到英伟达也被逼急,开始想办法在架构里降低 HBM 用量;但另一边还得哄着厂商,说大家以前受了委屈,以后一起奋斗。黄仁勋很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再说长鑫存储。韩国媒体报道称,它给苹果的报价比三星和 SK 海力士还贵。第一个原因是成本确实更高,良品率、制程速度与三星、海力士仍有差距,摊到每颗芯片上的成本更贵,当然在百分之七八十的毛利率下,成本差距没那么重要。第二,它得给华为、小米留货。长鑫产能已被国内厂商长期合同锁得差不多,不能因为供货苹果,最后让华为、小米等国产手机没货,尤其背后还有国资,更不能这么做。
第三个原因最关键:长鑫也不敢降价。真正撑住“存储为王”的是三星、SK 海力士和美光,长鑫只占个位数份额,大约 7%。如果它降价、打破价格同盟,另外三家收拾它很容易。所以它必须站住这个位置,绝对不敢降价。美国建设算力中心,在内存这一块确实很痛苦。
第二个问题是电,这才是真正的天花板。大型变压器交货周期为 3 至 4 年,燃气轮机行业普遍积压 5 至 7 年。现在想买燃气轮机发电,可能七年以后才能拿到。因此,2026 年计划中的美国数据中心,有三到五成可能因电力设备不到位而延期。当年数据中心资本开支为 7,500 亿美元,其中可能有一半建完以后没有电用。如果成真,AI 股可能还要再崩一次,大家要小心。

第三个问题是打仗。美国陆军在得州建了一座 155 毫米炮弹金属件工厂,也就是造炮弹壳,由通用动力承建,2024年5月剪彩,花了 4.69 亿美元,到 2026年3月为止,交付的合规壳体是零,一个也没造出来。各种卡脖子卡来卡去,自己真的可能做不出东西。
于是有了 7 月底的一则报道:在戴维营一次内阁会议上,川普当着一屋子人冲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发火,说弹药不够却没人告诉他,他以为问题早解决了。赫格塞斯当场把责任推给国防部副部长范伯格。行政当局后来否认了报道。但一个细节很有意思:川普后来确实发火,针对的不是报道造假,而是消息怎么被捅了出去,因为这会削弱他与伊朗谈判时的地位。一个说法若是假的,应该骂造谣;若是真的但不该说,骂的就是泄密。他骂的是泄密。
再看中国的问题:产能过剩、消费疲软、政府化债。目前唯一仍在增长的一根柱子是出口,中国必须靠这段时间的出口把账盘齐。
2026年上半年,中国货物进出口总值突破 25 万亿元,其中集成电路出口 1,772.8 亿美元,同比增长 96.1%,6 月单月成为中国第一大类出口商品,看起来一片大好。但再看一组数字:上半年集成电路出口数量只增长 7%;5 月出口 307 亿个,数量增长 2.1%,金额却增长 100.7%;存储部件出口数量甚至同比下降接近一成。这些钱主要是靠涨价挣出来的。卖出去的集成电路数量没有同等增加,甚至某些品类变少了,只是价格变贵,才让芯片成为中国出口第一大品类。
中国现在手里只剩最后两张牌:一张是关键矿产,一张是这一轮涨价撑起来的芯片和电子元器件出口。其他许多东西出不去、产能过剩、卖不掉,只能压在国内。这两张牌一旦打掉,后面的日子很难过。
关键矿产这张牌打出去,等于催着印尼、非洲加快自己冶炼。芯片这张牌本来是老天爷赏饭吃,三星、SK 海力士都去做 HBM4E,一旦它们在 2027 年放量,供需反转,出口金额就可能掉下来。
所以中国姿态很硬,但每一道文件都留口子。无人机写的是“逐案从严审核”,不是禁止;镓、锗、锑等金属写的是暂停,不是取消。因为中国比谁都清楚,路走绝了,先没饭吃的可能是自己。
最后还有一件事,不然看不懂中国 8月5日为什么反应那么快。川普有个习惯,喜欢在谈判前“虚空造牌”:把原本不存在的问题突然设置成一大堆障碍,等坐到谈判桌上,再说自己把问题都解决了,实际上问题本来就是自己制造的。中国一天四道文件,从严审批、启动首例国家安全调查,这一套就是应对虚空造牌:你造一张,我也造一张,到时候一起撤。因为 9 月份双方要见面,现在两边所有动作都在为见面准备新牌。
到底谁赢了?短期看中国会占便宜。第一,中国企业更狠,常有“不管自己活不活,也要让对手死”的劲头,其他国家企业通常没有这么狠。第二,中国政府也更狠。美国政府下一道命令,要考虑每个受影响企业的诉求,照顾不到就可能吃官司,因为企业真的会起诉政府,大疆现在就在告。中国一天四道文件,从决策到生效没有听证、评议期和诉讼窗口,下面不管亏多少钱,谁也不敢去告。
长期比的却不是狠,而是修复能力。美国那套让它在战时反应迟钝的法治程序、企业能够起诉政府的制度,恰恰也是它平时能不断做出新东西的原因。中国政府一声令下的效率现在确实很高,但代价是企业不太敢做长期打算,这种不确定性最终要计算进资本成本。短期看不出来,十年一定会看出结果。
这是两台不同的机器。中国这台机器起步快、加速猛,一脚油门踩到底,但油箱有底;美国起步慢、老熄火,可每次熄火,旁边都有人抢着给它加油,因为加油的人也靠它挣钱。所以我的结论是,如果只想在一年内看到结果,中国会占很大便宜;如果把尺子拉到十年、二十年,美国有可能走得更远一点。
前面这套判断有个前提:中美两家还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这个前提正在被一点点拆掉。真正变化的不只在两个国家之间,而在别人的国境线里:一批人正在把中国 20 年前的作业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能不能抄成,现在还说不好。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卡脖子,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2026-08-10 08:30:00

马斯克官宣德州芯片工厂,视频真的很好看,可是这座工厂造出来的芯片一颗都不准备往外卖。那为什么全行业反倒坐不住了呢?
我是在X上突然看到马斯克晒了一张图。那张图我一开始没有认出来是一座建筑物,看着像一个很科幻的机械零件。后来才看到了它完整的视频,这就是Terafab。这个项目其实原来咱们讲过,只是当时还不知道具体在哪、具体做成什么样。现在已经正式官宣了,而且视频里不光有这座巨大的工厂,还有Optimus机器人在厂区里走来走去,有Robovan沿着高架路在跑,还有Cybercab和特斯拉的Semi卡车同框,实在太有未来感了。
8月6日,SpaceX在自己的官网上发布公告,跟特斯拉一起宣布,传了小半年的超级芯片工厂正式落在德克萨斯州格莱姆斯县,名字就叫Terafab。首期投资168亿美金,厂房1亿平方英尺,按官方自己的话说,是全世界最大的单体建筑。1亿平方英尺换算过来大概是930万平方米,差不多是13个故宫。整个建筑群放在一起,逻辑芯片、存储芯片、先进封装和测试,全都在一个屋顶下面。
Terafab这个词,前面的Tera就是太拉,一万亿的意思,后面的Fab是晶圆厂,合在一起就是太瓦工厂。马斯克给它定的指标,是这座厂一年造出来的芯片能够扛得起一太瓦的算力。一太瓦是什么概念?给大家一个参照数,美国全年的总发电量是0.5太瓦,它一年造出来的芯片就可以烧掉美国两倍的总发电量去做算力。这个实在有点太马斯克了。
今天要回答几个问题:第一,这到底是一件什么事,我给它起了一个中国人一听就懂的名字;第二,黄仁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一定要出来说风凉话,真正被抢饭碗的台积电反倒一句话都没有说;第三,这座厂的芯片一颗都不往外卖,对整个行业到底有什么影响;最后,这件事情真正的风险在哪里。

首先,这到底是个什么事?说白了,这是美国版的信创产业。中国人最熟悉这个词:国产芯片、国产内存、国产操作系统、国产数据库、国产打印机,所有东西通通都得国产,整条链子从头到尾自己搞定。为什么要搞?怕被人卡脖子,别人一掐你就动不了了,当然不能忍受,一定要自己干。马斯克现在干的其实就是一模一样的事情。顺着这条链条从头到尾捋一遍就明白了,他想干的就是不求人,所有事自己搞定。
第一环是地和城。马斯克在德州其实已经有一座城了,博卡奇卡那个地方去年5月正式投票建立城市,改名叫Starbase,也就是星舰基地。投票结果是212票赞成、6票反对,一个几百人的小村子就变成了一座城市,市长是SpaceX的员工。现在格莱姆斯县这一座估计也会变成一座城市。官方承诺至少雇佣3,000人,SpaceX首席财务官还签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2030年之前至少投资50亿美金,2035年之前至少提供1,800个全职岗位。
3,000人跟前面的星舰城市约200人相比,差了15倍,还是非常强的。星舰发射的时候需要一堆人在那里盯着,不发射的时候可能不需要那么多人,但芯片厂不一样,24小时三班倒,一年365天不能停。当然这里还要补一句,博卡奇卡的星舰城市现在可能每个月做一次Starship测试飞行,但真到了未来,按马斯克计划的一年100万吨投送量,它可能也要三班倒,而且不只是一个城市,需要很多个城市,每个城市都得三班倒,不停地往上扔东西。这个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二环是电。有城有地了,下面就是电。这座工厂满产要吃掉十吉瓦以上的电力,相当于全美平均发电量的2%。把这些电划给一家工厂,行吗?就算德州自己有能源,有天然气、石油,太阳能和风能都很强,而且马斯克自己手里还有电池,但一下给他十吉瓦,肯定不行。任何一家电网公司,你去排队说要签一份十吉瓦供电合同,人家也不敢签字。所以SpaceX干脆宣布自建天然气电厂,自己烧气、自己发电。美国现在恰好有的是天然气,是页岩气,特朗普总统还四处卖他的天然气,说伊朗把霍尔木兹海峡封了没事,他这里有天然气。那也别费劲了,自己直接把气烧了变成电就完了。

第三环是光。做芯片厂最缺的是什么?光刻机。光刻机里最核心的零部件之一就是光源,现在马斯克说要自己造这个光源,它叫FEL,自由电子激光。
全世界造光刻机的只有一家荷兰阿斯麦,而阿斯麦光刻机里最难造的零件就是光源,需要生产一种波长13.5纳米的极紫外光,一般所讲的EUV就是使用这种光源。现在的做法很粗暴:拿激光去打一颗一颗喷出来的金属锡液滴,把锡打成等离子体,让它发光。能用,但很脏,因为锡渣会到处飞,镜片天天要保养,功率还上不去。
自由电子激光是另外一条路:把电子加速到接近光速,让它在一排周期性排列的磁铁里来回摇摆,摇着摇着就辐射出极紫外光,干净、功率高。而且一台FEL的光可以同时喂给一屋子的光刻机。原来买EUV,是每台光刻机里都要有一个光源;它这个不用,有点像蒸汽机时代那种天轴式的安排,所有光刻机都从这里引出光来就行了。
第四环是内存。8月6日官宣要建Terafab,8月7日Terafab就挂出招聘启事,招聘DRAM工艺整合工程师,地点在奥斯汀,要求从电容设计一路管到量产准备。大家注意这个手速,6号公告,7号就招聘,放在马斯克身上都很少见,因为这哥们向来画饼手很快,但动手真干活其实没有那么快。
这张招聘启事真正的收件人也不是求职者,而是现在造内存的那几家:三星、SK海力士、美光。你们想在这里卡马斯克的脖子,别费劲了,咱们是工程大师,我这里开始招聘了,你自己看着办。

第五环,是这座工厂七成半的产能准备装进SpaceX的卫星,送上低轨道做天上数据中心,剩下两成半才留给地面上的机器人和无人出租车。这个比例是理解整件事情的钥匙。这不是一座为特斯拉造车用的芯片厂,而是一座为了太空算力中心建的芯片厂,特斯拉只是顺带蹭个车。
为什么非得上天?刚才讲了,它一年造出来的芯片能够烧掉美国两年发出来的电,这种东西放在地上肯定不行,只能上天。而且马斯克自己在德州还建了一个非常巨大的太阳能板生产工厂,所有东西都自己来,从来没打算在地上被任何人卡脖子。
最后一环,也是最要命的一环:所有芯片一颗都不往外卖。不要想着等马斯克芯片厂造好以后,内存是不是会便宜,是不是他会造一点英伟达的芯片出来,或者我们可以买到里面的芯片,没有这回事。他现在计划的就是三种芯片:AI5、AI6给特斯拉自动驾驶和Optimus机器人使用,D3给SpaceX太空卫星使用,DRAM也是自己用的。而且我现在感觉,招聘DRAM工程师更主要的是敲打三星和SK海力士,并没有真的准备马上把这东西做出来。
从沙子到轨道,一整条链条马斯克自己都搞定了。而且他的信创还不像中国的信创,中国信创只要是中国产的就行,马斯克的信创是都得由他自己生产。美国其他地方产的也不行,别人发的电、别人造的火箭、别人造的内存,他都不依赖,通通依赖自己。他比别人更狠一点。我见过另外一个全产业链内化、把所有零部件全都抓在手里的企业,叫比亚迪。当然马斯克造的东西跟比亚迪还是不能同日而语,这个要先进得多。
马斯克也把动机自己讲出来了。今年1月,他在财报电话会上讲到:“我预期的芯片可能无法到达,这始终是一个风险,所以我认为我们需要在美国国内确保更多的产能,以防芯片供应因为任何原因中断。”大家想想,“任何原因”是什么?祖国统一。如果打起来了,甭管是封锁还是做任何其他事情,供应都会中断,因为台积电在台湾,还有很多其他低端芯片厂实际上在中国大陆。马斯克说任何原因都算进去了,具体的事情咱们就不能讲了。

那为什么黄仁勋开始骂了,台积电这个真正的竞争对手反而什么也没说?黄仁勋是在台积电的一个活动上讲的,原话是,造先进芯片制造设施极其困难,这不只是盖个厂房那么简单,台积电赖以生存的工程技术、科学原理和工艺艺术都是极其艰难的。他又加了一句更重的:要追上台积电的制造能力,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话对不对?对,没毛病,一个字都没错。特斯拉设计芯片的顶尖人物这些年已经跑得差不多了,Dojo项目去年8月被砍掉,设计的人跑光了,造的人还一个都没招。大家要注意,设计芯片跟制造芯片是两拨不同的人。在人才这个维度上,黄仁勋说的是实话。
但为什么由他来说?黄仁勋是设计芯片的,他不造芯片,他家的芯片全都是台积电代工。真正被Terafab抢生意的是台积电,不是英伟达。可是台积电从头到尾一声没吭,反而是英伟达老板跳出来说不可能、这事做不成,确实有点反常,而反常里一定有故事。
我的看法是,台积电不吭声,因为它根本不慌。Terafab的芯片一颗都不往外卖,全都是自己用,而且到2029年才能满产。台积电现在一个月出140万片晶圆,订单都排到后年,全世界的先进制程都在排队求它,多一个客户、少一个客户,它眉毛都不会抬一下。
而且台积电在台湾,英伟达、特斯拉、SpaceX都在美国,他们可以在美国跳脚,台积电不能跳脚。台积电只能默默地用钱投票:它投了一座在美国的更大芯片厂,比马斯克的Terafab还大,花的钱还多。马斯克这个总规划是1,100多亿美金,台积电那个大概要1,600多亿美金,准备疯狂地在美国押注。也是担心万一这个篮子破了,鸡蛋是不是还有其他地方可以放。具体的大家自己都明白,所以台积电能做的就是默默掏钱。
黄仁勋要做的事情则是出来说话。第一,他得替台积电站台。台积电肯定想说这话,但自己不能说,那黄仁勋就替它说。他是美国公司,没关系。别看是一个黄皮肤的人,但前面跟那个印度人聊天的时候,他问“你把我当美国人吗”,他认为自己是美国人。所以他可以出来说,说完以后,台积电就可以先给他排产能。
而且SpaceX真的把这么多芯片发射到太空运转时,黄仁勋也要想,你是不是也发点我的芯片?SpaceX里面还有黄仁勋的股份,最后有可能还有一部分黄仁勋的芯片也会被发射上去。
黄仁勋真正疼的地方,是TOKEN成本会下降。当这么多算力发射到太空以后,英伟达显卡所收的授权费还值这么多钱吗?所以他也要出来说话。

再往后,一颗芯片都不往外卖的情况下,Terafab到底怎么影响我们的生活?影响非常巨大,而且最后会落在我们每个月的账单上。它会让TOKEN变得越来越便宜。把这么多算力发射到太空,如果现在这些AI大模型消耗算力的速度不能再进一步上升,我们就可以使用更多算力、使用更便宜的TOKEN,整个社会才可以真正向AI方向前进,这才是真正的变化。
现在微软、谷歌、Oracle、Meta都在地上建算力中心,但建完以后会遇到很多被卡脖子的问题,正是马斯克想解决的问题。比如需要水、需要电,但变压器没有,电池没有,发电机也没有,所有东西都没有。就算让台积电把芯片造出来,把厂房盖好,你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还是跑不起来。
只有马斯克这条路中间没有任何人卡脖子,因为所有卡点都被他清掉了。他用信创产业的方式往前走,所有东西通通自己来,这是完全不一样的玩法。只有这条路才可以让TOKEN成本不断下降,让黄仁勋真的感觉疼。英伟达现在为什么是市值第一的公司?因为稀缺性。马斯克这套东西上去以后,稀缺性就没了。
那这个事到底能不能成?每次马斯克吹完牛,大家都要问这件事,风险在哪里、行不行。很多人分析时其实没说到点子上,上来第一句话就是马斯克没干过这个。马斯克没干过的事多了:原来没造过电动车,他造了;没造过火箭,他造了;没造过卫星,他造了;以前没有人能够回收火箭,他也回收了。仅仅说马斯克没造过芯片,所以他造不出来,就有点太牵强。

这件事情真正的风险有两个,归根结底其实是同一件事情。第一个风险是钱。5月份,SpaceX递交给地方政府的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Terafab首期投资应该是550亿美金,总规划1,190亿美金。三个月以后,8月6日正式官宣时,首期变成了168亿美金。别光看这个数大,比三个月之前缩水了七成。
为什么一个这么大的芯片厂一下就缩水了?不是可以少花钱多办事,而是要把这个钱挪到后面再花。整个Terafab建起来要1,190亿美金,第一期原来计划一把投入500多亿,现在只有100多亿。到底发生了什么?很简单,看看SpaceX的股价,再看看特斯拉的股价,而且要注意,这是两家公司联合发布的公报。
SpaceX在6月12日上市,是史上最大规模IPO,估值1.75万亿,发行价135美金。上市4天冲到225.6美金,达到最高点,然后开始跌跌不休。7月28日跌到107美金,跌破发行价20%。到了8月8日算是回来一点,宣布这个消息以后SpaceX开始上涨,涨到133美金,但还没有回到发行价。特斯拉那边,去年12月16日收盘价是489块8毛8,是历史最高,现在是330块上下,跌掉了三成。
很多人对上市公司的运作可能有一个误解,以为它们挣了钱,再拿挣的钱去建工厂,从来没有这回事。它们是把股价拉高、市值拉高,然后出去质押、融资或者增发,拿这个钱再去建工厂。所以想拿钱建工厂的前提,是股价得高、市值得高。
比如小米现在股价也很低,但有股价高的时候。股价一高,雷军赶快增发,再拿一笔钱回来。特斯拉和SpaceX也在干这个事。马斯克原来计划SpaceX一上市就有钱了,如果股票一直涨,就可以拿市值去抵押出550亿建工厂,把第一批钱放进去。现在事与愿违,股价向下走,拿不出这么多钱,只能拿出168亿说先启动,启动以后股价上涨,再接着质押。
为什么不现在一把质押出来?亏。虽然现在还有1万多亿的市值,也有人愿意给他这么多钱,但他要付出更多股份。股份就是钱,以后股价涨上去,这不就亏了吗?
这里还要讲一个反常识的事情。很多人觉得这么多人做空马斯克的股票,对赌特斯拉和SpaceX要跌,是不是他们恨马斯克?不是,反过来,他们很爱马斯克。这个道理中国人一点都不陌生。旧社会的地主每年青黄不接时,把粮食囤积居奇,把粮价炒高,然后放高利贷,让农民借钱买粮,要不然就会饿死。只有一个条件:拿地抵押。年份好的时候可以把地赎回去,年成不好的时候地就是地主的了。年复一年,土地慢慢被兼并掉,这套玩法非常朴素。
现在这些做空马斯克的人,恰恰是希望他成功的人。为什么干这个事?先把你的股价做低,你要建Terafab,出来借钱,我愿意借给你,你抵押股份给我就行。但是现在股价已经这么低,你得多抵押一些股份。
马斯克是世界首富,他缺钱吗?不缺。他最缺的是另外一样东西,叫控制权。他当时做SpaceX时就说,做特斯拉的时候太早把控制权弄出去了,这不行,SpaceX控制权都要在自己手里。但这件事对资本来说很不安全,这么大的公司,控制权都在马斯克手里,而且他还惦记把特斯拉合并进去。资本要把股价压低,抢一些控制权回来。实际上,这是一个资本博弈的过程,跟大家想的不太一样。

第二层风险是时间。其实前面讲的钱,合到最后也是时间问题。只要时间够了,钱的问题都能解决。就像前面讲的地主在青黄不接时放高利贷,如果他不卡在这个时间点,而是十年后、100年后收,就永远也拿不到这些土地。所以时间很关键。
马斯克有一个外号叫“埃隆时间”,就是他承诺的很多日期经常会打折扣。他做的事能做出来,但是承诺在哪一天做出来,这个时间大家不要太认真。这里有哪些事情会牵扯到时间?
第一个还是光。刚才讲了,他自己要做FEL,也就是全世界首台这种自由电子发射器。大家注意,这是全世界首台,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看那张图时会发现最下面有一个彩色的大圆环,这个东西就是发射器,非常大。所以我说它跟蒸汽机似的,不可能四处挪着走,必须放在这里,造完以后才能给整个工厂提供光源。
但是这东西是世界首台,到底什么时候能测试好,什么时候能装上去用,不知道。所以头几年还得买阿斯麦的机器。阿斯麦一年在全球出货多少台极紫外光刻机?40台。而Terafab在2027年试产时需要50台,这些机器到底上哪里找?第一个问题就解决不了。
第二个牵扯的是天。七成半的算力要送上去,前提是星舰能够商业化,能够很便宜、很频繁地把东西送到轨道。星舰到现在一共做了13次试飞,每次试飞我们都有直播。最近一次是7月24日,星舰软着陆,非常精准地落在印度洋,而且完完整整地飘在海面上,摄像头还能工作,好几天都没有沉下去。这确实是历史上的第一次,第一次整个舰体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马斯克看完以后说,下一次第14次发射时,要准备拿筷子去夹星舰。大家注意,超重是夹过的,星舰从来没有被夹过,这还是值得一看的。但是直到目前为止,星舰还在进行试飞,没有实现真正的商业飞行,所以后面整个太空算力中心这一步压根没有被验证过。很多人说他就是个骗子、东西送不上去,总有悲观主义者,这没什么好说的。
第三个问题,是华尔街日报7月30日报道,特斯拉正在考虑把中国业务整个剥离,分拆出售或者关掉,为SpaceX跟特斯拉合并扫清障碍。因为SpaceX手里握着美国国防部的合同,一旦合并,美国的外资审查一定会盯上中国这块资产。马斯克当天就否认了,说这是假新闻。
大家注意,这个事情一定会到来。为什么?因为一旦两边合并,对于中国来说,这里坐着一个美国国防部核心供应商的子公司,而且是100%全资子公司,一年在这里生产这么多汽车,还生产一大堆储能电站设备。这些车带着摄像头、电脑和网络满街跑,太不让人放心。对于美国来说,他们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国防部核心供应商一半的产能在上海,所以这个困难一定要排除。
马斯克为什么否认?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中国人好面子,马斯克最懂这套东西。千万不要认为马斯克是个直男,他非常懂事。每次马斯克到中国来都很乖巧,所以他一定要说一些不损害自己利益的话。如果他上来就说准备怎么做,可能没等他把工厂关了,我们就直接给他关掉了。他希望这个工厂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关掉。
SpaceX跟特斯拉一定会合并吗?一定会。Terafab这么大的投资,是两家公司一起宣布的,这已经在为合并做准备。而且马斯克最想要的是控制权。特斯拉现在控制权不够,SpaceX的控制权够,那他用SpaceX去吃掉特斯拉,就等于可以提高自己在特斯拉的控制权。
什么时候做?现在上海工厂还拥有特斯拉全球一半的产能,他需要这些产能支撑收入、现金流和市值。如果这块产能没了,现金流会崩掉,市值会崩掉,再想去建Terafab,他得押多少股票才能把钱弄出来?这个不行。一定要让这座工厂坚持到最后一天。
哪个是最后一天?就是完完全全腾笼换鸟,或者用中国人的话说,完成新质生产力的更替。对马斯克来说,新质生产力是什么?视频里都看到了:Optimus机器人、自动驾驶、SpaceX太空算力中心,这就是新质生产力。
现在这段时间,他还要跟中国电动车厂商在全世界争抢电动车销量。但是以后,他会说不跟你们费劲了,转而生产无人出租车、机器人和太空算力中心,家用电动车市场跟他没关系了。因为他打家用电动车市场,真的打不过中国车企,内卷这件事他还是不行。只有美国因为严格限制,中国电动车进不去;其他像欧洲、南美、东南亚、非洲、中东这些地方,特斯拉跟中国电动车打,确实很费劲、很吃力。
那无人出租车是不是就可以把中国电动车干掉?看看现在北京或者上海街头的情景,一种是共享单车,另一种是娱乐性自行车,包括公路车、折叠车。以后街上的汽车可能也会变成这样,除了无人驾驶出租车,只有一些娱乐性用车还会满街跑。所以马斯克已经提前站在下一个台阶上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星舰还没有正式商业使用,无人驾驶出租车还在全世界等待牌照,Optimus机器人号称要量产,但又推迟了。所以一定要等这三张牌落地,上海工厂的事情才可以解决,SpaceX跟特斯拉才可以合并。
Terafab项目成败最核心的关键只有一件事,就是时间。而且在这个时间里,可能还有一件大家不太讲、也不太敢讲的事,就是周期。万一等到2029年开始满产,这一波半导体周期已经过去,那也会很痛苦。但是对马斯克来说无所谓,就算周期过了,他把芯片都发到天上,也不指望卖掉,而是直接去卷下面的TOKEN市场。它是最能够扛周期的一个。
下面再看这个事到底能不能成。如果按照马斯克的计划能够成,当然一切皆大欢喜。如果事情拖了三五年,也不是说一定做不成,而是马斯克需要付出一些自己最在意的东西,就是控制权。还是有人愿意借钱给他的,这个事最终应该还是可以实现。
这就是Terafab的情况。这两年真正押上身家赌时间的不止马斯克一个,包括黄仁勋、山姆·奥特曼、达里奥·阿莫迪,以及谷歌、微软、Oracle、亚马逊这些人,都在押上全部身家赌时间,只是马斯克可能比他们多迈了半步而已。中国这么多新质生产力的厂子、做信创产业的厂子,实际上也都是押上全部身家性命在赌时间。时间从来不跟人讲道理,它只是到点了就翻篇。

2026-08-09 08:30:00

AI 抢饭碗速递,这回轮到产品经理了。一家硅谷公司的首席产品官,为什么不去夸产品经理好,反而说他后悔有产品经理这个岗位了呢?
先从这次访谈本身说起。这是拉奇茨基的播客,在硅谷做产品的人里,基本上都是必听的。8月2日这一期非常冲,标题就是“这位首席产品官后悔产品经理这个岗位的存在”。坐在对面接受访谈的人叫维里利,现在是 Whatnot 首席产品官,之前是 Twitch 的首席产品官,再往前是 Twitter 的产品增长总监。这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在放炮,而是一个从大厂产品体系里出来、从头爬到顶的人,回过头来说:这套东西我后悔了,这个世界上就不应该有产品经理这样的岗位。
Whatnot 是一个直播卖货平台,主播开个直播间,当场拍卖。它最早卖球星卡和手办,后来什么都卖。2025年一年,从它平台上过手的总成交量是80亿美金,最新一轮融资估值是115亿美金。这么一家公司有多少产品经理?20个。全公司有多少人?1,200人。要知道,硅谷很多公司每5个程序员就有一个产品经理,而这家1,200人的公司只有20个产品经理。过去两年,投 Whatnot 产品岗位的一共有31,832人,只招了一个。
把这些数字连起来看:一边是80亿流水、115亿估值,另一边是20个产品经理管着1,200人,两年只招了一个。这不是一家快要倒闭的公司在省钱,而是一家跑得最快的公司在告诉你:我不需要那么多产品经理,而且我们跑得比你们都快。

维里利为什么恨产品经理这个岗位?他给了三个理由,一条比一条狠。
第一,这一行一直在鼓励错误的本事。他说得很直白,这个岗位这些年被奖励的技能是对齐、搞关系、向上讲故事,大家却管这叫产品管理。他的原话是,有一批产品经理的专长既不是技术,也不是客户,而是政治,就是那种天生喜欢推动对齐、喜欢建立关系的人。他认为这是反模式。
第二,这不是人的问题,而是系统的问题。他拿 Twitter 举例,那里有开不完的对齐会,多到你完全能够想象工程师为什么不愿意走进那个会议室。他从那段经历里带出了一句话,也是整个访谈里最有价值的一句话:你的系统会生出系统。你建了一个奖励对齐表演的组织,它就一定会给你长出一代以对齐为专业的产品经理。不是这批人坏,而是这个组织在按照这个标准发工资。
第三,招了这么多产品经理,等于把工程师和设计师当小孩养。这些人本来完全有能力做出好决定,只是从来不需要做,因为身边永远有一个产品经理给他们当保姆。初级产品经理已经从“产品的 CEO”变成了“按钮的保姆”,而本来有产品感的工程师,被养成了只会听指令的小孩。

我自己也有这样的经验。公司里会逐渐提拔产品经理。像以前我们在猎豹,因为傅盛号称“中国第一产品经理”,所以在那里只有做产品经理才能升职。怎么保证自己能成为产品经理,或者能够升职?就要有话语权。设计师和工程师说“我觉得产品应该这么做”,产品经理会说“不,你不懂产品,这个事是我负责的,我来告诉你怎么做”。它会变成这样一套体系,最后成为一个政治体系。
那么,维里利想要什么样的产品经理?他说,在一个有惯性的超大组织里,随大溜最省事,不当决策者最省事;可当决策者,恰恰就是你雇一个产品经理来做的事。所以他要的是少而精、更资深、自己下场干活的人,是懂业务、懂客户、敢拍板的人。
这里有一个地方一定要听清楚,否则容易把他的话听拧了。他并不是主张放手不管。Whatnot 的规矩是,你只有执行上的自主权,战略上的自主权谁都没有。他甚至说过一句话:“没有对齐,自主权就是浪费。”所以他反对的从来不是对齐这件事本身,而是把对齐变成一个职业。
这件事为什么跟 AI 有关?为什么在 AI 时代,产品经理可能就没有那么有用了?顺着前面的三条,我们得再往下走三步:第一,产品经理这个岗位当初是怎么成长出来的,它是不是天生就带有政治这个胎记,后来又是怎么变成需要决策能力的;第二,AI Agent 折腾了3年,最后怎么接走产品经理里面跟政治相关的部分;第三,程序员、设计师和产品经理都可能被替代,我们这些人以后到底能干什么?
先说产品经理这个岗位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干的活这么政治。
1931年5月13日,宝洁广告部一个叫麦克埃尔罗伊的经理写了一份800字的备忘录。他当时在推一块叫佳美的肥皂。最难受的是,他最大的对手不在外面,而在自己公司里。宝洁自己的象牙皂是当家花旦,资源、渠道和销售的力气全在那边,佳美想往前推一步,处处都被自己人卡着。
这份备忘录表面上是跟老板要人,说“我这活干不下去了,再给我两个人吧”,实际上提出的是另一件事:每一个牌子都得有一个专人从头管到尾,盯销量,管产品、广告和促销,而且得下到市场里,跟实际客户打交道。老板看完以后,把整个宝洁按照品牌重新组织了一遍。从那以后,宝洁的每一任总裁都是从品牌经理这条路上来的。写这份800字备忘录的麦克埃尔罗伊,在1948年当上了宝洁总裁,后来还当上了艾森豪威尔的国防部长。

这里最要命的一点是,这个岗位是为了“打内战”设立的,专门是为沟通而做的。现在只要讲产品经理,都得从宝洁开始讲,而这个岗位一开始就是沟通岗位。
宝洁这套打法,放到中国的货架上看,会看到一些很神奇的东西。只说洗发水,一家公司同时摆着海飞丝管去屑、飘柔管顺滑、潘婷管养护、沙宣管专业美发,后面可能还跟着好几个;洗衣粉有汰渍和碧浪,护肤有玉兰油和 SK-II。这些牌子的差别有多大?到了三四线城市,很多人根本分不清飘柔和潘婷到底差在哪。它们的区隔常常不是配方分出来的,而是广告分出来的。
这是图什么?从1993年开始,光海飞丝、飘柔、潘婷三个牌子加起来,就拿下了中国洗发水市场一半以上的份额,而且一压压了很多年。货架就这么长,你自己占3格,别人就只剩一格。一些国产小牌子挤不进那面墙,因为那面墙从左到右都是同一家公司。前面提到的这么多品牌,全都是宝洁一家的。所以多品牌不是内耗,多品牌是护城河。
我们经常讲,老大和老二打仗,常常把老三、老四、老五、老六都打掉了。因为老大和老二相互挤压、争夺用户心智的时候,后面的品牌就没有空间去占领用户心智。现在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全是宝洁家的。你再做一个洗发水,广告有人家砸得多吗?宣传、包装和所有这些东西有人家好吗?很难。
宝洁为什么能一直采用这样的策略?中国很多小作坊,多一个产品线就多开一个分公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独立的管理者、生产线、设计和工程师。宝洁不是这么做的,它后面的职能部门是竖着的:所有设计师在一个部门,做配方的人在一个部门,做广告、促销的人也各自在竖向部门里。作为产品经理,不需要重新建立完整的一套,只需要跟每个部门协作:让设计部门做包装,拿广告预算找广告部门投放,再跟销售部门一起走访渠道商。这种结构效率极高,小作坊开一个新洗发水,很难跟它竞争。这就是宝洁产品经理的由来。
当然,这几年也有了新变化。宝洁已经砍掉了一些品牌,最高峰时有300多个品牌,现在大概还有100多个,不到200个。原来的故事发生在超市货架上,宝洁拿着四个品牌去谈,一下就把别人的货架占满。后来电商来了,电商把这面墙拆掉了,网上可以放无数个品类,没有货架限制,再靠占满货架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企业需要集中精力宣传有限的几个品牌。宝洁现在仍有100多个品牌,只是在洗发水上比以前更收敛。

讲到这里就明白了,产品经理这个职位就是为了“打内战”来的。维里利所批评的产品经理擅长政治、对齐和搞关系,不就是这个岗位最开始的设定吗?这是它从出生时就带着的胎记。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工作确实会改变人。你在一个系统里待着,天天跟人打交道、跟人磨、跟人抢,就会被系统塑造。刚进去时,可能满脑子还是想做出一个好东西;干五年以后,最熟练的事情就变成了怎么让会议开出自己想要的结果,甚至是怎么升职。在很多公司里,产品经理比工程师、设计师有更多升职机会。
为什么今天大家又觉得产品经理应该是那个想产品、做产品定义的人?宝洁的品牌经理其实也会定义产品,但他定义的是:先分析竞品,看到别人有防脱、柔顺品类,就去占住这个赛道,定义“柔顺”,再找设计师做包装,找实验室做配方,找广告部门投广告,于是飘柔就出来了。他会完成产品最初的定义,但不像今天的互联网产品经理。
今天所说的产品经理,通常是互联网产品经理,最终交付的是一个 APP、网站或功能。互联网公司的产品团队通常比宝洁那种团队小很多,强调快速迭代。产品经理会带一个团队,里面有自己的工程师、设计师、测试,有时还有自己的广告投放。宝洁式团队本身人很少,必须面对公共服务平台上的设计师和广告部门;互联网产品经理则在自己的小团队里争取“这个产品功能到底谁说了算”,最后往往变成产品经理说了算。
在国内,一说产品经理,大概都会想到腾讯。腾讯原来有一个名字叫“狗日的企鹅”,它过去最擅长的是抄袭。怎么能够抄好,就考验产品经理的能力:看到别人做了一个播放器,就把产品掰开揉碎、分析清楚,再找到工程师和设计师,定义一个腾讯播放器。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仍然会做对齐和政治相关的事情,但他们更强调自己这个小封闭王国里的事情,强调到底谁说了算。
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靠另外四样东西活着:对业务的理解、对数据的敏感、对客户的理解,以及对产品方向的决定。这个岗位从来就是两条腿,一条腿叫协调和政治,另一条腿叫理解和决策。宝洁那个年代,第一条腿更粗;互联网公司里,第二条腿被强调得更多。可是第一条腿从来没有断过,公司只要一大、层级只要一多,它立刻就会长出来。维里利在 Twitter 看到的一屋子对齐会,就是它长出来的样子。这两条腿,是理解后面全部内容的钥匙。

那么,AI 怎么替代产品经理?最近 AI 发展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以前使用 AI,先是跟它聊天,再往后是给它分角色:你是设计师,你是测试,你是架构师,然后让不同的 AI Agent 互相讨论,得到最终结果。但很多人测试以后发现,这种做法效果很差,尤其是多 Agent、Subagent 系统,效果可能差得一塌糊涂。
原因是我们把人类的官僚体系和运作方式搬给了 AI,而人类这套体系非常低效。人类之所以要不断对齐、沟通、复制粘贴,把一边的信息写成报告交给下一个人,是因为人的处理能力有限。但对 AI 来说,这个东西叫上下文,可以一下把100万 TOKEN 灌进去,这件事反而成了小问题。
在 Anthropic 这类前沿 AI 公司里,已经出现一个大的改变:不再预先给 AI Agent 分角色,而是直接给出一个统一的 Agent,所有人面对的都是同一个 Agent。让它干活以后,由这个 AI Agent 自己拆任务、分角色,让不同的 Subagent 去完成细节,做完再汇总回来,由统一的 Agent 总结结果并交付。

这个过程,正是产品经理原来干的活。以后产品经理承担的沟通工作,可以由 AI 替代,所以确实不再需要那么多产品经理。与其让人留在公司里争权夺利、搞政治,剥夺程序员和设计师进行产品决策和产品思考的权利,不如把最毒害人的这一部分直接交给 AI。上下文对齐、相互开会、四处拉资源和信息,再没有什么比 AI 更适合。人可以去做其他事情。AI 可以很好地替代产品经理身上那个最不受欢迎的部分。
那人是不是就可以全民发钱,直接躺着?不是这么回事。
先说程序员。程序员正在向架构师的方向发展。程序员进阶从来只有两个方向:向下钻底层,理解内存怎么走、锁怎么加、网络包怎么发、错误怎么验证、数据库为什么快或慢;向上看整体架构,理解系统怎么搭起来,哪一块应该拆出来,哪一块打死不能动。
以后有了 Vibe Coding,并不是说一句话让 AI 写个游戏出来就完了,那只是一个 Demo,没有实际意义。真的要写系统,对程序员的要求比以前高很多。你不需要亲手去写怎么分配和释放内存、怎么避免内存泄漏,但必须理解这些事情,也必须知道整体架构是怎么回事。因为 AI 写程序太快,你必须知道整个系统到底要做什么,还要完成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划分边界。
不管是 Claude Code 还是 Codex,它们默认干的活都像“贴创口贴”。你发现一个 Bug,或者让它做一个功能,它会选择最小修改达到目的。因为它也不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只能做最小修改。一旦你说“没有边界,给我做出最完美的东西”,可能很快就把账户里的钱用光,而且最终还得不到结论。
我记得有一个科幻故事,一台电脑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有人问未来人类该怎么办,它说还在思考;等到人类快毁灭时,最后一个人再问“人类该怎么办”,它想了半天回答“42”,这就是答案。我们显然不希望得到这种东西。所以 AI 会做一个最小修改的补丁,让系统先跑起来;而人做产品设计和编码时,要决定这一次隔离哪一块让它做,下一次隔离哪一块让它做,把边界划清楚。这是以后程序员要做的事情。
再说设计师。人总是对自己不熟悉的东西觉得 AI 特别厉害:产品经理觉得 Vibe Coding 很棒,不需要程序员了;程序员觉得 AI 出图很棒,不需要设计师了。但设计师以后会向甲方的方向发展。
以前设计师只管画,画完让甲方挑。怎么让甲方满意?多画几稿,让甲方挑、让甲方提意见,比如把第三稿和第五稿的某些部分合在一起,再改出一版。我有一个从4A广告公司出来的设计师朋友,他说竞争时想中标,就要多出稿,因为最后有一个比稿环节。大家拿着一堆稿让甲方挑和提意见。如果出的稿少,甲方可能都不知道该怎么提意见,或者觉得哪儿都不对,你就没法中标;给他10个稿,他可能会觉得其中有点感觉。
现在 AI 出稿比设计师快得多,一会儿可以出几十版、几百版。出完以后谁来挑?不能全扔给甲方,还是要由设计师来挑,再思考怎么组合、怎么修正,最后得出有趣的东西。设计师要培养几种能力:第一是理解甲方需求,弄清楚到底要什么;第二是鉴赏能力,知道哪个好、哪个不好。原来比的是手,看能不能画出来,现在比的是眼,看能不能挑出来;最后还要有沟通能力,稿子出来以后跟人说不明白也不行。所以对设计师的要求其实更高了。

最后说产品经理。产品经理本来要干两件事:第一是沟通协调,也就是政治的部分,正是维里利深恶痛绝的部分,这已经可以由 AI 替代;第二是理解商业、客户、需求和数据,并在这些理解之上做决策,这仍然需要产品经理来做。因此,AI 时代对产品经理的要求同样更高了。
产品经理以后可能更多要做的一件事叫数据标注。对复杂的人机系统,AI 也不明白到底应该怎么做,不知道哪些数据应该作为正向信号,哪些作为负面信号,什么反馈要用什么方式记录进系统,又该怎么迭代。产品经理应该把实际市场上得到的数据标注成 AI 可以理解的内容,再灌回去,跟 AI 配合,快速进行产品迭代。这才是产品经理未来要做的事情。
再往后推一步,真正要被革新的可能不是程序员、设计师和产品经理,而是产品本身。
产品经理最早诞生时不叫产品经理,叫品牌经理,负责的是飘柔、海飞丝、沙宣这样的品牌,后来才慢慢变成产品经理。而产品是有边界的,在时间、空间和用户上都有边界。比如做一个 APP,安卓 APP 和 iOS APP 有平台差异;它有界面、输入和输出,还有兼容性问题,要考虑兼容哪些 iOS 版本、哪些安卓手机,也要考虑 App Store 和 Google Play 的应用分发问题。它有很多边界问题需要解决。
但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数据、信息、服务和结果,而不是产品。做一个产品时,为边界服务所浪费的生产力,可能比为结果服务的还要多。
比如我们以前做 Clean Master,真正负责 Clean 的人大概不到10个,而整个产品团队,仅工程师、产品经理、设计师、测试这些人,就有两三百人。剩下的人在做什么?除了维护产品边界,还要变现、给用户看广告。这些事情跟产品真正要解决的问题关系并不大。
这就像买一瓶飘柔洗发水,你真正想要的结果是洗头以后头发柔顺一些,但有一堆人在研究瓶子是不是应该是绿色、应该做多大、到哪里打广告。这些事情和把头发洗柔顺有多大关系?其实没有太大关系。

未来在 AI 时代,产品的边界可能会消失,或者需要重新划分。我们可能不再需要 APP,也不再需要考虑怎么让它变现、怎么让用户多看几条广告。这个变化,才是真正需要思考的新问题。
开头说产品经理可能要被替代,但真正要被替代的,是那些默认的、约定俗成的东西。产品经理从一九三几年被发明,一直发展到现在,硅谷很多公司已经默认五个或六个人就要配一个产品经理。这些人不停开会、不停对齐、不停内耗,最后把岗位变成了一个对整个体系架构有害的职位,这竟然成了默认设置。
我们现在做产品,也默认产品有固定边界。一个 APP 有兼容性、联网和很多其他问题,但这些东西和最终交付的结果其实没有关系。在 AI 时代,程序员、设计师和产品经理都要重新定位,而且不再以原来的“产品”为单位,而要看最终交付了什么服务、什么价值,再围绕新的服务与价值重新设定产品边界。这才是产品经理们真正需要思考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