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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六层楼先生:男性也关注 HPV 疫苗,只是不想被 PUA 和收割

2026-03-09 04:32:50

在 B 站的热门榜上看到@六层楼先生 的「神作」《终于知道为啥男性不关注HPV了,因为…1,欣赏完后,我的内心是久久不能平静:@六层楼先生 估计是用尽毕生所学,挖空心思组织出来这么一堆尖酸刻薄的文字垃圾,来恶心整个行业——甚至把自己都装进去了。

我确实没见过这种阵仗。所以我也想来研究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男性接种 HPV 疫苗:可以,但有必要吗?

其实无论谁来问,我都很愿意承认:男性打 HPV 疫苗确实是有意义的。这毫无疑问。

于男性自己而言,HPV 疫苗可以预防阴茎癌、肛门癌、口咽癌,以及所谓「难受但不致命」的尖锐湿疣。

于人类医疗卫生事业而言,男性接种 HPV 疫苗也确实能够保护未接种该疫苗的女性。

但意义有多大呢?

先说保护男性自己健康的问题。

尖锐湿疣有明确的治疗方法,也不危害生命,担心感染这个还不如担心艾滋;剩下的几个致命癌症里,阴茎癌和肛门癌的发病率都很低,比出门被车撞死的概率还低。

口咽癌的发病率倒是不低,但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烟酒,另外感染 HPV 造成的口咽癌主要是因为口交,且是长期频繁暴露的情况下,才有可能演变为口咽癌。考虑到这个传播场景……说真的,还是洁身自好、不要滥交更靠谱一些

另一方面,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2022 年的文件,考虑到疫苗供应不足,从宏观公共卫生策略上考虑,应当将资源倾斜于女性,并建议男性推迟接种23

很多科普号在讲男性注射 HPV 疫苗可以保护女性,这个也很微妙。

我在查相关资料的时候,发现丁香园旗下一个账号在 2016 年的一篇文章中说「目前看看不到男性接种对女性宫颈癌预防的作用」。4

这确实跟我的印象有些不符。后来我仔细找了找这方面的研究,发现一篇 2021 年发表的研究。5

这项研究是 2007–2010 年间在芬兰做的,研究团队把一大堆城镇,分为 A、B、C 三组,然后给里面的青少年们(1992–1995 年出生)注射疫苗:A 组是 90% 女孩和 90% 男孩接种二价 HPV 疫苗,其余人接种乙肝疫苗;B 组是只有 90% 女孩接种了二价 HPV 疫苗,剩下的接种乙肝疫苗;C 组全员接种乙肝疫苗,作为对照组。

二价 HPV 疫苗是可以预防 HPV16 和 HPV18 两种病毒,是所有 HPV 中最危险、最容易引发宫颈癌的两种。

不过,90% 接种率只是团队的理想情况,实际接种率远没有这么高。女孩的实际接种率约为 45%–47%,A 组男孩的实际接种率约为 19.5%。

经过漫长的随访后,统计发现,A 组未接种 HPV 疫苗的女孩,携带这两种 HPV 的概率显著低于 B 组和 C 组;B 组未接种 HPV 疫苗的女孩较 C 组则没有出现携带率下降。

由此研究团队得出结论,因为现实中也很难做到 90% 接种率,所以说,在中等接种率的情况下,男女都打——即使只有少部分男性接种了 HPV 疫苗——确实降低了未接种 HPV 疫苗的女性携带 HPV 的概率。

所以,推广男性接种 HPV 疫苗确实是有助于保护未接种疫苗的女性的。

「每个人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

我之所以说上面那份研究结论很微妙,是因为这里有个问题:为什么女性自己不打呢?

上面那个研究做得很早了,是 2007 年开始的,当时二价 HPV 疫苗刚出来没多久,人们对这个东西还存在一点不信任,所以接种人数和比例远没有达到研究团队的预期。这个情有可原。

但如今是 2026 年了,近 20 年过去,如果适龄女性群体中真能达到高比例接种,那男性再来接种显然就更多是自保而非保护女性;那如果没有达到像 90% 的高比例接种……这时候就要请世卫组织出来说话了。

毕竟,每个人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不要指望别人做事,来守护你的健康。

更何况,这份守护,还是要花钱的。

疫苗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药企也不是慈善家,每一支疫苗都有接种成本,只不过是谁来掏这个钱。

目前,我国内地给年满 13 周岁的女孩免费接种 HPV 疫苗,其余群体则需要自费接种。前面讲过,同样是对伴侣忠诚、洁身自好的情况下,男性接种 HPV 疫苗对自己健康的意义是显著低于女性的,但花的钱可不少,甚至还会更多。

从 2019 年开始,国产 HPV 疫苗陆续上市,现在四价和九价都有,价格只要默沙东进口疫苗的一半都不到。但男性就没这个「便宜」可占了,目前内地的男性想打 HPV 疫苗,在不出境的情况下,只能选择默沙东的四价和九价,有且只有这两个选择,67价格大概是小几千,全部自费,且限定年龄上限是 26 岁

这意味着,一个刚大学毕业不久、甚至还在读书的男生,需要自费一次性掏出好几千块钱,去打一个对自己健康意义没有那么大的疫苗。

而且,要聊起成本,世卫组织又有话说了。根据 2022 年世卫组织更新的对 HPV 疫苗的立场文件,男女共同接种的成本效益低于仅为女孩接种的策略;如果女孩的 HPV 疫苗接种率超过约 50%,男女共同接种策略成本更高3

然后他们没有打,就被@六层楼先生 之流「挂路灯」,写「大字报」批斗。

我完整看了那条视频,@六层楼先生 是极尽自己舔狗的本能,冷嘲热讽、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地开「地图炮」,PUA 他们不关注 HPV 疫苗,给他们扣上虚荣和自私的帽子,挑动性别对立,用嘲弄男性虚荣心的方式,催生愧疚,贩卖焦虑。

等等——

他为什么这么急?因为没人和钱过不去。这就要谈一下,HPV 疫苗在中国内地宣传和推广的故事了。

一针难求

HPV 疫苗在中国内地第一次「出圈」,是在 2013–2014 年之间,有不少女明星跑到香港接种。8

2016 年 7 月,经原食药监局批准,葛兰素史克(GSK)的二价 HPV 疫苗在中国内地上市。910 这是在中国内地正式上市的第一种 HPV 疫苗。

后来,2017 年和 2018 年,默沙东(MSD)的四价和九价 HPV 疫苗也陆续在中国内地上市,甚至默沙东的九价 HPV 疫苗是走了原食药监局的「绿色通道」,被纳入优先审评程序名单,从递交上市申请到正式获批,仅用了八天。 11

这两种疫苗能够预防的 HPV 种类更多,保护效果更好,加上默沙东也比较舍得掏钱营销。于是,从 2016–2018 年,简中互联网科普号便开始铺天盖地宣传 HPV 的危害和 HPV 疫苗。我妈当时都专门给我打电话,叮嘱我带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妻子)去打疫苗。

这倒没什么:HPV 疫苗确实能有效预防女性宫颈癌,也因此宫颈癌可能是人类历史上首个消除的癌症。 无论从何种角度讲,大力推广 HPV 疫苗都是十分有必要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唯一的问题是,如今被@六层楼先生 指责「不关注 HPV」的男性,被毫不留情地排斥在外了

由于当时默沙东的四价和九价 HPV 疫苗产能和供应不足,公立医院 4000 块左右的苗一度被炒到过六七千,就这都不一定能保证按时打完三针。1213我有认识的女性朋友为了赶在 26 岁前接种完,每次都要飞到澳门去打,三次的机酒价格比疫苗钱还贵。

在这种状况下,我也能理解这疫苗应当优先供给女性——正如世卫组织所言,男性即便感染 HPV 后果也没那么严重,紧着有需求的人先来也是合理的。至于当年中国内地的适龄男性,如果想打 HPV 疫苗,基本上也是只能飞到香港或者澳门,承担高昂的机酒。

从 2018 年开始,默沙东在中国内地基本上就是躺着数钱,小日子过得非常爽,时不时还能再拿出点散碎银两,给科普号们发几个广告,从各种角度介绍 HPV 疫苗是如何保护女性的。

2022 年,药监局批准九价 HPV 疫苗扩龄,从 16–26 岁女性变为 9–45 岁,默沙东更是狠狠赚了一笔。14如果你感兴趣,也可以回去翻翻国内科普号们 2022–2023 年的视频,应该大多写过这件事。

疫苗滞销,帮帮我们

但到了 2025 年,HPV 疫苗的宣传口风突变,自媒体们的「关注点」一下子从女性变成了男性,开始铺天盖地专门宣传男性也有必要打 HPV 疫苗——以往都是在讲女性打 HPV 疫苗意义的时候顺便带一嘴,甚至提都不提。

因为再不宣传,疫苗就真卖不出去了。

一方面是因为,国产的 HPV 大批量上市了。

2019 年 12 月,第一支国产 HPV 疫苗通过审批15,并在 2020 年 5 月正式上市。此后各地开始逐渐出台政策,免费给初中女性接种国产 HPV 疫苗;1617即使不符合这个年龄要求,需要自费接种,价格也比默沙东的疫苗便宜很多。

国产 HPV 疫苗上市和接种政策给了默沙东巨大压力,实际上 2024 年默沙东的疫苗在中国内地批签发量就开始下滑。2025 上半年,默沙东的四价 HPV 疫苗和九价 HPV 疫苗在中国内地批签发量分别为 0 支、423.88 万支,分别同比下降 100%、76.8%。18要不是当时国产九价 HPV 疫苗还没开卖,估计这个数字还能更惨。

这里顺便解释一下「批签发量」。药企卖疫苗,是先卖到医院、社区诊所之类的医疗机构,再由这些医疗机构卖给患者。批签发量是指药企卖给医疗机构们的疫苗数量,并不是实际接种数。

那么,这些没卖出去的疫苗在哪呢?在另一家叫「智飞生物」的公司仓库里放着呢。

智飞生物,默沙东疫苗的中国内地总代理,默沙东四价和九价 HPV 疫苗在中国的操盘手和推广者。

长久以来,智飞生物和默沙东签的都是刚性采购协议,需要一口气买断默沙东一大堆疫苗,然后自己再慢慢卖。2024 和 2025 年默沙东的 HPV 疫苗批签发量下滑,但默沙东其实早就提前拿到这笔货款了,智飞生物则是堆了一大堆疫苗库存等待消耗,现金流十分紧张。2026 年年初,智飞生物几乎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借了 102 亿的债,缓解现金流压力。1920

目前,智飞生物手上压着大概 200 多亿的货19;更可怕的是,疫苗是有保质期的,像 HPV 疫苗的保质期只有 36 个月,过期了就是一堆医疗垃圾。

「收割」男性

唇亡齿寒。大家都不傻。为了对抗国产 HPV 疫苗的冲击,2021 年底,默沙东在中国内地启动了一些男性 HPV 疫苗的试验,2122终于到 2025 年获批上市。此时恰逢国产九价 HPV 疫苗上市,可以说,默沙东和智飞生物应该是算好了一个 timing,趁着国产疫苗还没覆盖到男性,自己先来抢占一部分市场,赶紧加大力度宣传。

基本上可以这么讲,从 2025 年往后,你在简中互联网上看到的绝大多数宣传男性打 HPV 疫苗必要性的科普内容,都是默沙东掏的钱

这里又涉及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是 2025 年,默沙东给男性打的 HPV 疫苗才上市?

一方面是因为给男性做 HPV 疫苗的临床试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前面提到过好几次,HPV 本身对男性健康的影响没有那么大,那做临床试验的时候就不好定标准。当初男性 HPV 疫苗在美国上市,默沙东也是找了尖锐湿疣这个病做的临床试验。加上当时美国女性的接种量未达预期,默沙东也迫切需要打开美国男性市场,所以也很着急推进。

但中国内地市场就不同了,默沙东的四价和九价 HPV 疫苗一针难求,躺着数钱太爽了啊,本来光给女性打疫苗都不够,何必吃那个苦,再在中国内地给男性专门做临床试验呢?

再加上中国内地当时新药审核流程非常漫长,尖锐湿疣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不可能像预防宫颈癌的疫苗那样走「绿色通道」(即使是同样的药),这意味着所有临床试验都得重新做,不能复用外国数据。默沙东自然也没有动力去推动这件事。

直到国产 HPV 疫苗开始上市,默沙东的生意受影响了,才在 2021 年启动了男性 HPV 疫苗的临床试验。

其实吧,给男性打和 HPV 疫苗和给女性打的没有任何区别,就是同样的东西,只是增加了适用人群。即使这样,默沙东都选择「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女性市场卷不过了才想起来做男性的临床试验。

所以说呢,内地每多一位男性去打 HPV 疫苗,就是给智飞生物和默沙东消耗了一针的库存。

断章取义之典范

顺便说一句,我发现@六层楼先生 自己也做过一期讲男性是否有必要打 HPV 疫苗的视频,23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什么叫断章取义、避重就轻,用真实医学数据,通过信息裁剪,制造和贩卖焦虑。

首先就是肛门癌的发病率问题。他说「88% 的肛门癌归因于 HPV 感染」,但我们前面也说了,肛门癌的发病率很低很低,担心这个真不如担心车祸。

再比如,他提到:

一项基于美国人群的模型研究估算,在 HPV 疫苗上市之前。至少有一位异性伴侣的人,一生当中感染 HPV 的平均概率,男性为 91.3%,女性为 84.6%。

这个数据来自 2014 年的一项研究,24@六层楼先生 的数据倒没什么问题,但是正所谓「『断章取义』节选自『不断章取义』」,他自己选择性忽视了很多关键问题。

第一,这其实只是一个数学模型,就跟「真空中的球形鸡」一样,研究团队计算 HPV 感染概率的方法极其简单粗暴,是用受访者自己说的性伴侣数量,乘以所谓的「单个伴侣的传染概率」来算的一生感染率。

而这个关键的「单个伴侣的传染概率」仅仅来源于一项针对仅有一个男性阴道交伴侣年轻女性为期三年的观察研究,然后就推广到所有性别和所有性生活方式上,并且默认男性的单伴侣 HPV 感染概率与女性完全相同——其实是远远高估了男性感染率。

这个统计口径也很粗糙,没有区分病毒分型,感染了就算。要知道,HPV 有两百多种,其中只有 12 种是高危型3。用这种方式估出来的感染概率,有多可信大家心里应该就有数了吧?

当然,我不是专业人士,上面这些论文的毛病不是我鸡蛋里挑骨头,是该论文的作者自己在后面承认的——所以,我很怀疑@六层楼先生 究竟有没有看完这篇论文。

再比如,他还提到说:

另外有一项系统性回顾和荟萃分析显示, 15–19 岁的男孩生殖器 HPV 感染率高达 28%,且在整个成年期保持高感染率, 25–29 岁的时候感染率达到了顶峰。

各位年轻男同胞,这话听起来吓不吓人?是不是很想赶紧打一针 HPV 疫苗压压惊?

这是个由世卫组织领导的全球范围研究,2023 年发表在《柳叶刀》上,25是关于全球男性 HPV 感染规模最大、最全面的流行病学评估之一。

但这就是个「我和科比狂砍 81 分」一模一样的叙事。数据确实是@六层楼先生 说的那样,他没说的是,研究团队是按照大洲分片统计的数据,欧美、拉美、撒哈拉以南非洲等地的男性 HPV 感染率很高,而我们中国所处的东亚地区,以及东南亚地区,男性 HPV 感染率只有其他地方的大约一半

科比还是科比,我还是我。

再比如(我承认有点上瘾了),包括@六层楼先生 在内,很多科普号在讲男性感染 HPV 时,都会说男性体内清除 HPV 的速度比女性要慢很多。

但 2023 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对比了宫颈、肛门、阴茎、阴道、外阴和口咽部六个部分感染 HPV 后病变的情况。结果发现,由于生理结构不同,阴茎感染 HPV 非常普遍,但在这六个部位中发生恶性病变的概率最低;而女性宫颈存在一个细胞生理活动极为活跃的「转化区」,HPV 很容易侵入宿主细胞,把自己的 DNA 整合进去,引发细胞凋亡,最终导致癌变。26

最后,@六层楼先生 还有点曲解了世卫组织的立场。他轻描淡写地说:

其次是在成本跟资源可承受的范围内,推荐 15 岁以上的女性、 9–14 岁的男孩和 15 岁以上的男性去接种。

我请问了,什么叫「成本跟资源可承受的范围内」?其实人家世卫组织的要求是「不能转移原本用于为 9–14 岁女孩(主要目标人群)接种的疫苗和宫颈癌筛查的资源。」3

这个要求其实是很高、很严格的,至少我国内地时至今日,免费接种人群都没能覆盖到这三类。而且就连 9–14 岁女孩都没覆盖全。

前面提到过,从 2020 年开始,我国部分地区开始试点给适龄女孩免费接种 HPV 疫苗。全国「打响第一针」的是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2020 年 12 月该地宣布给 13–18 岁的在校女生免费接种二价 HPV 疫苗,直到 2023 年底才达到九成以上的首针接种率。我国内地是在 2025 年 9 月才在全国范围内,宣布免费给适龄女性接种 HPV 疫苗,真到 90% 以上覆盖还早着呢。27

所以,目前的我国内地接种 HPV 疫苗的形势,远没有到世卫组织说的「成本跟资源可承受的范围内」。

《急》

我记得 2018–2019 年,科普 HPV 疫苗的内容下面,还有相当多的人在讨论为什么男性打不了。但如今 2025 年的男性,并不像 2018 年的男性那样「渴求」HPV 疫苗。

2025 年,默沙东在中国内地的社交媒体上集中投放过好几次内容,宣传男性接种 HPV 疫苗的好处,但评论区已经出现了许多「噪音」,和几年前氛围大不相同。感兴趣的话,各位读者也可以去翻翻 2018 年相关视频的评论区,对比一下看看。

我看了下@六层楼先生 在 B 站的视频,从 2025 年 1 月开始,他总共更新了七条跟 HPV 相关的视频,其中有五条明确跟男性相关;这五条中又有三条视频关闭了弹幕和评论,以我对默沙东在国内社交媒体打广告的了解,高度怀疑这三条视频都是商单。

当然,接广告的不止@六层楼先生 一个人,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耻辱的事,甚至于也挺乐于见到的。我知道药企研发、测试和推广药物有多麻烦、多辛苦,有些钱就该他们赚,这没什么,毕竟我们也获得了健康。

但这不是你卖不出去药、谴责「患者」28的理由。

回顾整个 HPV 疫苗的发展过程,男性一直都是作为「二等公民」——或者换个好听的词「次要目标人群」——存在的,长期以来中国内地男性面临的处境就是即使想打,也几乎无药可用;再加上 2020–2022 三年疫情期间,出入境非常不便,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内地男性就这样错过了 26 岁这个接种年龄上限。

如今,女性 HPV 疫苗市场卷成红海,药企就迫不及待把手伸向男性的钱包,是不是急了些?

HPV 疫苗第一次大规模进入中国内地女性视野,最早能追溯到 2014 年;从 2016 年正式上市开始,大量新旧媒体铺天盖地宣传 HPV 疫苗的意义,为了加速疫苗上市,政府相关部门甚至开了「绿灯」;这中间又赶上中国内地移动互联网和短视频行业爆发增长。可以说这十年,国内所有相关的资源全都倾注在此,最终造就了 2023 年默沙东 HPV 疫苗达到批签发量的最高峰。

但是这十年里,针对男性接种 HPV 这件事,从宣传到政策,全部都是缺位的。

如今允许内地男性注射 HPV 疫苗也不过一年多时间,宣传时也完全无视过去十余年里男性长期被边缘化甚至被忽视的问题,再加上企业和 KOL 们也没有针对社会风潮变化,琢磨出新的营销手段,就想复现当年一针难求的盛况?

做梦呢吧。

  1. 终于知道为啥男性不关注HPV了,因为…

  2. Background document for HPV position paper 2022/hpv-background-document--report-march-2022.pdf)

  3. Human papillomavirus vaccines: WHO position paper, December 2022

  4. HPV 疫苗的 38 点解读

  5. Human papillomavirus seroprevalence in pregnant women following gender-neutral and girls-only vaccination programs in Finland: A cross-sectional cohort analysis following a cluster randomized trial

  6. 新药的门槛绊住了谁

  7. 默沙东佳达修®成为中国境内首个且目前唯一获批、可适用于男性的HPV疫苗 四价人乳头瘤病毒疫苗(酿酒酵母)多项新适应证在华获批上市

  8. 默沙东九价人乳头瘤病毒疫苗(酿酒酵母)在华获批上市男性适应证 佳达修®9成为中国境内首个且目前唯一、可供适龄男性女性接种的九价HPV疫苗

  9. 总局批准人乳头瘤病毒吸附疫苗上市

  10. 2016年7月份总局批准31件药品上市

  11. 9价宫颈癌疫苗8天获批内地上市

  12. 武汉市民打完宫颈癌疫苗第一针被告知“没货了”

  13. 是谁让九价宫颈癌疫苗一针难求?| 第一财经杂志

  14. 别再担心超龄!HPV九价扩龄:下至9岁上至45岁,女性如何全方位更好地保护自己?

  15. 首个国产重组人乳头瘤病毒疫苗获批上市

  16. 我国开展HPV疫苗试点

  17. 关于将人乳头瘤病毒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有关工作事宜的通知

  18. 中新健康丨HPV疫苗市场争夺白热化,政策调整对企业影响几何?

  19. 智飞生物102亿贷款"解渴":200亿疫苗库存压顶

  20. 借款102亿背后:智飞生物履行默沙东980亿的“卖身契”

  21. Immunogenicity of the 9-valent human papillomavirus vaccine: Post hoc analysis from five phase 3 studies

  22. 中国首富的新生意

  23. 男生有必要预防HPV吗?来看看WHO怎么说……(我推测这应该是一期广告视频)

  24. The Estimated Lifetime Probability of Acquiring Human Papillomavirus in the United States

  25. Global and regional estimates of genital human papillomavirus prevalence among men: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26. Papillomaviruses and cancer: commonalities and differences in HPV carcinogenesis at different sites of the body

  27. HPV疫苗终于免费,中国女性等了19年

  28. 其实应该不能叫患者,毕竟接种疫苗的人并没有患病,因此我这里打了引号。

为什么有些自行车的刹车是「左前右后」,有些是「左后右前」?

2026-03-07 00:23:57

前几天在和发小改车的时候,聊起了这个问题:「为什么有的自行车刹车是左手控制后刹车、右手控制前刹车,有些则是反的?

我和发小是在同一个地方成长起来的,按理说骑自行车的经历大差不差,但他从小的习惯跟我正好相反:他是「左后右前」,我是左前右后。

当然,都自己改车了,肯定是按照自己习惯的来。我比较好奇的是,为什么会有这两种标准?

早期刹车

如果深挖历史,早期的自行车就只有一个用右手控制的后刹车。这种刹车简单粗暴,就是直接压住旋转的车轮,叫做「勺形刹车」(Spoon brake)。

此外,当时还有一些自行车是靠反踩踏板减速刹车,就跟「死飞」一样。

后来高轮自行车出现,前轮变大,后轮变小,人骑车的时候几乎相当于是坐在前轮上方,此时如果还是把刹车装到后轮上,制动力就太小了,根本刹不住,所以又把刹车改到前轮上。

但因为前轮实在太大,骑得太快、突然刹停的时候,骑行者很容易因为惯性向前翻出去。

后来到十九世纪 70–80 年代,前后轮大小接近的安全自行车(Safety Bicycle)出现,而且轮胎也从最早的实心胎变成充气轮胎,此时就遇到了几个问题。

首先,早期的勺形刹车与轮胎接触面积太大,很容易磨损轮胎橡胶。实心胎就还好,磨掉一点不算事,但充气轮胎的橡胶很薄,容易直接给车胎磨炸了。

第二,飞轮(Freewheel)出现,终于让人们可以在自行车滑行时保持脚不动,但也就不再能反踩脚蹬子来减速、刹车。

另外,大量的翻车事故也让人们发现,不能只有前刹;单靠后刹在高速行驶时制动能力也不够。所以,是时候给前后轮子都安排上刹车了。

那,谁前谁后呢?

左前右后 VS 左后右前

关于这个事,其实说法有很多,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习惯使然。

第一个说法是为了方便打手势。欧美骑自行车的人在路过十字路口想拐弯时,往往需要单手打手势,告诉后车自己要往哪转向。具体来讲,就是靠右行驶的国家,在左转时伸出左手;靠左行驶的国家是在右转时伸出右手。

此时只有一只手握把和控制刹车。前面提到过,前轮制动很容易翻出去,所以这只剩下来握把的手一定要控制后刹车。因此,靠右行驶的国家,自行车刹车是「左前右后」,靠左行驶的则相反,是「左后右前」。

第二个说法是历史遗留的习惯。在安全自行车和飞轮出现后,人们不再能像死飞那样通过反踩脚蹬子来刹车,这时各国就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美国、德国、荷兰等国主要使用倒刹(Coaster brakes),它的操作逻辑其实也是倒踩脚蹬子,但制动方式不同,倒刹是通过机械结构,夹住后轮减速,和鼓刹类似。

英、法等国则选择用手捏刹把,控制后刹。但当时的刹车制动力较弱,法国多山,骑车下坡时需要狠狠捏紧刹把。考虑到绝大多数人都是右利手,所以就把这个刹车把安排到了右手。当后来规定要求有两个刹车时,人们都习惯了右手控制后刹,所以就只能用左手来控制前刹车了。

然后呢,法国是个自行车大国,包括美国在内的许多国家都是从法国进口的高端自行车和零件,所以也就慢慢沿用下来了这套「左前右后」的刹车习惯。

英国的情况比较复杂。

一种说法是在全靠反踩脚蹬子刹车的阶段,英国人就习惯在右手一侧给前轮装一个勺形刹车辅助制动。所以到需要两个刹车的时候,就理所应当地延续了这个传统,然后把后刹放到了左手。

另一种说法是,英国最早是倒刹来制动后轮,所以完全没有刹把。等到需要两个刹车的时候,英国人就理所应当地把这个前刹的刹把放在了右手一侧——因为大多数人右手更灵活。再到倒刹变成刹把的时候,那留给后刹的就只剩左手了。于是就形成了「左后右前」的习惯。

中国和日本

那我们这明明是靠右行驶,为什么按照国标规定,还是「左后右前」呢?

这就不得不提日本了。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日本开始搞「明治维新」全盘西化和工业化,势必就要跟欧美各国学。当时英国是全球霸主,号称「日不落帝国」,工业最为发达,还恰好跟日本一样是靠左行驶,所以日本的自行车制造商也就顺便从英国人那把自行车图纸和制造体系一并抄过来了。

当时英国已经出现了「左后右前」双刹车的自行车,所以日本人自然也就全盘接纳了。

至于中国大陆呢,民国时期已经有了一点自行车工业的底子,也是以英国和日本为主的。新中国成立后,把这些经验技术发展推广,弄出了「二八大杠」这个经典的车型。其中「二八」是指轮毂直径为 28 英寸,「大杠」是指车架上有一根粗壮的横管——你小时候可能还坐过呢。

「二八大杠」在中国大陆的影响力和普及度有多广自不必多说,它学的是英国自行车 Roadster,这是全世界自行车历史上的经典车型,诞生于二十世纪初。

由于它出现的时候,我们现在使用的钢丝绳刹车还没出现,是纯粹靠一根金属杆连接刹把与制动装置,而 Roadster 的牙盘设置在右侧,搭配「左后右前」刹车正好,想要反过来变成「左前右后」的话,这根金属杆很难走。所以,虽然我们这是靠右行驶,跟英国、日本的通行规则相反;二八大杠的生产制造又实在是太过简单,于是也就沿用了当初英国人的设计。

直到后来,中国大陆也通过一纸国标,定下来了这件事。

那为什么有些人——包括我——还会骑到「左前右后」的自行车呢?

我国是全球最大的自行车生产地,承担了全球大量自行车代工业务,因为海外不少国家是「左前右后」,所以代工厂自然也就会做这些车。

另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大陆一些高端公路车、山地车依然是进口为主。像美利达、捷安特这些当年都是自己在台湾组装好,再卖到大陆,而台湾是「左前右后」,所以当年这些高端车也自然有不少是这个设定。

而像迪卡侬在中国大陆卖的自行车都是本地组装的,所以就按照我们这的标准,都是「左后右前」刹车。

时至今日我已记不清楚小时候骑的车是从哪来的了,我再有骑行经历就是上大学后买的公路车,我记不得具体是美利达还是捷安特,反正是辆平把公路,应该是台湾组装的,我非常清楚地记得是「左前右后」。

后来那辆车丢了,再去买迪卡侬的时候,我也没想着刹车还能不一样。结果非常非常不习惯,然后就花钱去迪卡侬给改了。


参考资料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珍妮机,这个时代是电车与单踏板

2026-01-30 20:20:00

「单踏板模式」出现已经有十几年时间了,我曾在网上看到有些人以「安全」为由,对之口诛笔伐,我也和很多现实中的朋友不止一次争论过单踏板模式是否安全的问题。

我发现,大家在讨论问题的时候,经常会冒出一句「我觉得」「我的习惯」之类的话,这是经典的「我即世界」话术,很没意思。一般这句话一出现,我就没啥兴趣继续聊了。因为对方已经脱离了逻辑与事实层面的讨论,变成了无理搅三分。

但这个问题本身还是很值得认真探讨一下的。我找了找真实世界的统计数据和相关研究,试图厘清「单踏板模式有没有更危险」这个问题。

注意,我只讨论传统自动挡汽油燃油车和特斯拉之类的纯电车,任何形式的混动(含增程1)都不在讨论之列。

Bug 变成了 Feature

「为什么不踩油门的时候,车还能往前走呢?」

这是我在驾校学车时冒出来的疑问。后来想想,这应该是从小玩赛车游戏时遗留下的认知:当年我玩赛车游戏的时候,一定是绝大多数时间都按着键盘上的 ⬆️ 键,一直加速,偶尔需要漂移的时候才会按空格刹车。

前几年,我曾问过很多所谓「老司机」类似的问题:「为什么油车最后要有个怠速蠕行?」我确实也没想到很多自称「车迷」「汽车爱好者」的朋友,甚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结果就是,我后来开了 ChatGPT 的会员,去问的 AI,再加上自己翻了一些专业书籍,才弄大致清楚其中的原理。

简单来说,这就是油车一个结构上的 bug。

油车的内燃机启动过程很复杂。首先是汽车的电瓶放电给起动机,起动机上有个小齿轮顶出,与内燃机的飞轮咬合。随后,起动机里的电机通电旋转,驱动小齿轮旋转,小齿轮又带动飞轮,飞轮连着曲轴,一同启动旋转。

曲轴开始旋转后,连杆带动活塞在气缸里上下运动,内燃机进入「进气、压缩、做功、排气」的循环状态,车就打着火了。

此后,起动机的小齿轮会与飞轮分离,缩回起动机里。

而油车——或者说内燃机——想要持续工作,飞轮必须要保持一定的转速,克服内部零部件之间的摩擦力和压缩阻力,才能保证不熄火。

「油门」的大名叫「加速踏板」,顾名思义,就是踩下去后会让车辆加速的踏板。为了能够更好体现这个踏板的意义,所以后面我就不再说什么「油门」「电门」,只用「加速踏板」这个学名。

手动挡时代,车辆行驶时,如果处于高挡位,完全松开加速踏板,且不踩刹车,因为车本身不会自动降挡,内燃机输出动力下降,带不动汽车前行,最终会直接熄火。如果松开加速踏板时车辆本身是低挡位,比如 1–2 挡,此时车辆并不会停下,内燃机进入怠速状态,如果是一马平川的大平路,内燃机怠速输出的动力依然足以驱动汽车以一个较低的速度向前行驶,直至没油。

到了自动挡时代,起步时,驾驶员挂入前进档后,变速箱与内燃机连接,然后踩下加速踏板,给油,内燃机转速提高,汽车就开走了。其中,自动变速箱里使用液力变矩器,靠液压油流动来传递动力给车轮,实现高效快速自动换档。

驾驶员完全松开加速踏板、且不踩刹车时,内燃机最终依然会保持在一个较低的转速,带动液力变矩器中液压油流动,让车缓慢前行,也就是所谓的「怠速蠕行」。这是液力变矩器物理特性决定的。

考虑到这个怠速已经延续了大几十年,无数司机都已经有了这个驾驶习惯,所以即便到后来有了双离合自动挡汽车,没有液力变矩器,车企愣是靠电脑模拟,也做了个怠速蠕行出来,活生生把 bug 当成了 feature。

当然,估计看到这里的时候,也会有人认为,其实怠速蠕行带来的好处非常非常多,具有很高的工程实用价值;而其实 bug 只能说是液力变矩器的特性而已。但我认为,如果这个东西本身是在可有可无的时候,产品经理选择「有」或者「无」,那应该才叫优势;如果是因物理特性所限,本身是一个妥协,然后据此开发出来一些新的用处,我很难直接称之为 feature。

每个时代都有要砸烂的珍妮机

但 bug 终究是 bug。

首先就是一个很明显的物理问题:驾驶员完全松开加速踏板的时候,车辆没有了加速指令,只受到风阻、滚阻等阻力的情况下,必然最终会静止下来。

而油车还是会向前走,这显然有点不尊重牛顿的棺材板。

每次我和别人说到这里的时候,对方往往就会以一句「那你甭管」之类的话来转移话题。诚然,这种蠕行有很多好处,比如城市堵车时,可以更方便地控速,不需要踩加速踏板,车就能缓缓向前移动,只需要把脚放在刹车上,前车停下来的时候,自己再补脚刹车就行了。

但与是否符合物理定律是两回事,其实完全可以大方承认说「虽然不符合物理定律,但是……」

——以前和我争辩的人,总是连这一点就拒绝承认,这也是我下决心深究单踏板模式和怠速蠕行的原因之一。

今天的单踏板模式反对者们很喜欢说它「不安全」,具体就是紧急时候容易踩错之类的。

新范式出来的时候,旧范式的支持者们总是会想尽办法,阻止新范式推广。从当年的勒德分子砸烧珍妮机,到今天的单踏板模式,历史总在重复昨天的故事。

有趣的是,当年自动挡汽车出现时,手动挡汽车的拥趸们也曾高举「不安全」的大旗,甚至于说这种争议和讨论直到今天还还在进行2——手动挡汽车都快被扫进历史垃圾堆了。

结果到今天,这种「怠速蠕行」反倒被一些人认为「更加安全」,也挺有意思的。只能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珍妮机。

不应用习惯「定义」安全

我在跟朋友的争论里,认为单踏板模式不安全的,总会出现的一个原因是「驾驶习惯」。我在网上也经常看到有人这样说。大致意思是,开惯了油车的司机们,有一个所谓很好的驾驶习惯是「备刹车」,也就是踩一脚加速踏板,让车提到自己希望的速度后,赶紧把右脚挪到刹车上,万一前面有什么突发情况,自己一脚刹车直接踩停。

如果是单踏板模式,右脚长时间放在加速踏板上,需要紧急刹车的情况,可能反应不过来,甚至错踩成加速踏板,车直接冲出去了。

2025 年来自同济大学的一项研究3,邀请了 30 个司机(18 男、12 女)来参与测试。这些司机的驾驶经验超过两年,电车油车都开过,且经常使用单踏板模式。

测试在模拟器上做,具体项目是在城市中跟车,前车刹车时,这些人驾驶后车,在两种不同模式下,会不会追尾前车。

结果发现,在城市低速行驶时,单踏板模式确实是能够有效降低车祸数量,比传统的双踏板模式安全一点;但到了前车急刹、需要后车紧急制动的时候,情况就反过来了,单踏板模式更容易发生车祸。

但这其实忽略了一个问题:假设一个司机,从驾校出来,开车上路的第一天起,用的就是单踏板模式,那么他会有上面提到的这个踩错的问题吗?

更具体一点讲,如果一个新司机从上路的第一天起,就习惯了只靠加速踏板控制速度,紧急时候把脚挪到左侧的刹车踏板上制动——在这种情况下,他踩错踏板的概率会比只开油车的油车司机更高吗?

细品这两种情况,其实还是很不一样的。前者需要改变之前的旧习惯,后者是直接建立的习惯。

所以正确答案其实是,不知道,目前尚无相关的大规模统计研究。这其实是个很合理的答案,单踏板模式并没有出现多少时间,远不到「培养一代司机」的普及程度,怎么可能有这么大规模的统计数据呢?所以我这个问题是有一点点陷阱的。

有趣的是,我的开惯了油车的朋友们,基本上没人告诉我他们不知道这个结论,大家的嘴都很硬,执意从自己的经验出发,认为单踏板模式太危险。

如果我也想「嘴硬」一点,其实也能找到不少支持单踏板模式更安全的研究。

2015 年法国的有一项关于电车驾驶习惯的研究4。研究者邀请了 36 个司机做了六个月的试验——就是开了六个月的宝马 MINI E 电车——然后问他们一系列体验问题,每个问题从「非常不同意」到「非常同意」共有六个不同档位的选项。

结果,所有的司机都认为他们很快就习惯了单踏板模式5,并且都很喜欢只用一个踏板就能实现加速和减速;32 人(89%)认为自己因为单踏板模式改变了驾驶习惯;30 人(83%)认为不需要使用刹车就能精准控制速度,能让开车更有乐趣;35 人(97%)希望在传统油车里也能有这么一个单踏板模式;甚至有 7 人(19%)认为单踏板模式更加安全6

注意时间,这是 2015 年,特斯拉 Model 3 都还没上市,中国的「蔚小理」才刚刚成立,第一辆车都还不知道在哪呢。

据研究者说,当时法国自动挡燃油车极少,整个 2014 年新售出的车里,只有 15% 是自动挡。我确实很难想象在一个绝大多数人都开手动挡的地方,能这么快就接受单踏板模式……

2019 年日本的一项研究7通过测量司机在开车时的脑电,也发现单踏板模式能让开车更有乐趣,减少司机的认知负荷(更加轻松)。

如果说这些都是定性的研究,不像同济那个定量研究那么有说服力,没关系,我手里还有「竹子」。

这是一项 2021 年发表的研究8。研究者找了 30 人(男女各一半),分成三组:第一组没有动能回收和单踏板模式,松开加速踏板后会像油车一样,纯粹靠滑行减速(Service Braking);第二组是动能回收比较弱的模式(Regenerative Braking Low);第三组是强动能回收,松开加速踏板后会大幅减速(Regenerative Braking High)。

结果发现,虽然第三组中司机在面对前车急刹时,脚从加速踏板移向刹车时需要更长的时间,但因为脚在松开加速踏板时,车就已经大幅减速了,结果也并没有发生追尾车祸,而且踩刹车力度还比其他两组更轻,没有因单踏板模式而降低安全性。

我会把前面同济的那个研究,以及这项研究的具体试验方法和结果放到文章结尾介绍,这里就不详细展开了。其实两项试验还挺有意思的。

但无论如何,至少目前现有的证据,并没有办法证明「假如一个司机从上路第一天就用单踏板模式,他会更容易出事故。」——我还是更认同这个叙事。

如果大胆一点,甚至无法证明「老司机切换到单踏板模式更危险」。毕竟数据量都还是太少了,三四十人的试验,完全不能说明什么,这个最后还是要看大规模的车祸数据。

备刹是个好习惯,但不是人人都有

另外,其实你细琢磨,就会发现,其实讨论「单踏板模式是否更危险」时,人们本质上是在讨论「单踏板模式是否更容易踩错踏板」,然后就总是说油车司机会有「备刹车」的好习惯,然后试验中对比车祸数据时,也会拿这一点说事。

但并不是每个自动挡油车司机都会备刹车啊。就像我知道早睡早起是个好习惯,但依然在凌晨两三点写这篇稿子是一样的。

既然大家总是提油车司机会备刹车,那么又如何解释历史上那么多因踩错踏板引发的集体诉讼和针对车企的调查呢?9像著名的「奥迪 5000」10以及丰田的「刹车门」11,都是因为司机们在本应该踩刹车时,错误踩下加速踏板导致的。2022 年发表的一项研究12回顾美国部分地区的事故,发现踏板误用事故可能比以往想象的要高很多。

这可跟电车和单踏板模式没啥关系。

而且,如果不纠结单踏板模式,上升到整体事故率来看的话,那么你会发现如今油车其实更加容易出事故,而且造成的后果可能会更严重。

好,到这里,事情就变得有意思起来——

根据 IIHS 2020 年底发表的一项报告1314,从保险理赔情况来看,剔除里程因素后,与电车司机和乘客相关受伤索赔率,比同平台传统油车低 40% 以上,电车碰撞事故索赔率比传统油车低 20% 左右。15

所以,如果真要讨论「踏板误用引发的安全问题」,那从数据上看,直接取消自动挡算了,重新回归手动挡时代,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安全」是最后的遮羞布

我拿驾照后很久,才第一次开车。老司机朋友们都教我备刹车,但我最不习惯的也是这一点:松开加速踏板后,车速下降太慢,总是要把右脚放到刹车上备着;然后过一会车速慢下来后,还要把脚挪回去,再踩一脚油门,然后继续挪到一旁等着。

这真的不会在慌乱中踩错吗?

答案是会。前面提到的 IIHS 2020 年底的报告13就说了,像什么停车场这种经常要切换前后档位的地方,就是踏板误用的重灾区之一。

因为一直对汽车没啥兴趣,那会我甚至都还不知道所谓「单踏板模式」是什么。后来因为工作关系,才逐渐了解了动能回收、单踏板模式这些电车上新兴的技术,也看到不少有关单踏板模式的争议。

其实关注汽车的这几年,我越来越感觉到,安全是一张「政治正确」牌。只要一个人不喜欢新出现的东西,都不用动脑子,打出这张牌就行了。

单踏板模式?会踩错加速踏板和刹车,不安全。

隐藏门把手?出事故弹不出来,不安全。

锂电池?会烧,不安全。

自动驾驶?会出事故,不安全。

有时候我真觉得,说这些话的生物,拟态真好,连说话都学会了,成功混入了人类社会和生活。

2006 年上映的《007:大战皇家赌场》,詹姆斯·邦德的那辆座驾就是隐藏门把手的。

《007:大战皇家赌场》中詹姆斯·邦德的座驾门把手特写
《007:大战皇家赌场》中詹姆斯·邦德的座驾门把手特写

就在我整理这篇稿子的时候,美国一家保险公司宣布,给特斯拉 FSD 用户的保费减半16

特斯拉整理的车辆起火数据显示,特斯拉纯电车的起火事故率远低于美国车辆的平均数据。17

说真的,如果硬要讨论安全问题,那压根就不该坐汽车。

人人都知道「最安全的交通方式是飞机」是个统计学把戏,但无论用什么统计口径,汽车都是很不安全的18

按「每十亿次乘坐」,摩托车死亡 1640 人,自行车死亡 170 人,飞机死亡 117 人,轿车死亡 40 人,火车死亡 20 人,公交死亡 4.3 人;

按「每十亿小时」,摩托车死亡 4840 人,自行车死亡 550 人,轿车死亡 130 人,航空死亡 30.8 人,火车死亡 30 人,公交死亡 11.1 人;

按「每十亿干米」(也就是「飞机最安全」的统计口径),摩托车死亡 108.9 人,轿车死亡 3.1 人,火车死亡 0 .6 人,公交死亡 0.4 人,飞机死亡 0.05 人。

最后一个不说了,另外两个统计口径里,乘坐十亿次汽车、坐十亿小时汽车都比更「危险」的飞机、更「安全」的火车、公交要更加容易达成。

这段话有诡辩之嫌,但总比无视任何事实证据、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要强。不要总是张口安全、闭口安全,想拿安全说事,脑子里得有东西。

别净是水。

备注

附 1

这里讲一下 2025 年同济那份研究中试验3具体是怎么做的。简单来说,就是观察和计量在前车不同的减速、刹车情况下,单踏板模式与双踏板模式的司机反应速度,以此来评估两种模式安全性和驾驶行为差异。

参与试验的共有 30 位司机,其中男性 18 人,女性 12 人,这些司机都有 2 年以上的驾驶经验,油车电车都开过,且十分熟悉单踏板模式,以每周至少三次的频率使用单踏板模式开车超过一年。

他们是在模拟器上做的试验,并非真实道路。模拟器设置了两种驾驶模式:双踏板模式模拟的就是自动挡油车,松开加速踏板后滑行,单踏板模式是松开加速踏板后产生 0.2g19 的稳定的减速度直至停车。

试验中初始跟车距离有 1.5s(较近)和 2.5s(较远),前车以 0.1g、0.2g、0.5g、0.75g 的减速度匀减速刹停,以及先 0.2g 减速让后车以为是轻刹车,减速到 25km/h 后再突然以 0.75g 减速度急刹停。

试验的模拟线路是条大直道,周围没有其他车辆干扰,参加试验的司机是后车,跟随前车,前车随机在上面的几种情况中,随机刹车 20 次,看后车司机会不会追尾。两种模式都要测。

评价标准是司机的反应时间和安全指标。

反应时间分为感知时间 Tinitial、松开加速踏板时间(开始松开到完全松开)Tfinal 和把脚从加速踏板移动到刹车踏板上的时间 Tbrake

安全指标有四个,首先是是否追尾,追尾了就没得聊了,TTC 表示在没人管的情况下,发生追尾事故的时间;其他三个分别是最大刹车力度 Brakemax、最小碰撞时间 TTCmin,以及司机踩下刹车时,距离碰撞还有多少时间 TTCbrake

TTCmin 越小越危险,撞上了就是 0;TTCbrake 越大说明司机开车越谨慎。

从追尾车祸数量上看,如果前车以 0.1g 和 0.2g 慢慢刹车的时候,两种模式都没发生车祸。前车以 0.5g 减速度刹车时,单踏板模式开始出现车祸;当刹车来到 0.75g 时,双踏板模式也开始出现车祸,但数量比单踏板模式要少;0.2g+0.75g 不定刹车场景时,也是只有单踏板模式出现了车祸。另外,跟车距离较远能够降低车祸数量。

反应时间上,两种模式下,司机感知前车刹车的时间都差不多(Tinitial 相近,无显著差异);如果前车减速较小(<0.2g),单踏板模式反应更快,有时可以连刹车都不踩;但当前车急刹时,双踏板模式下司机会提前备刹,所以才下刹车更快,单踏板模式时司机更依赖动能回收降速,所以 TTCmin 和 TTCbrake 都更小。

附 2

2021 年研究中的试验8邀请了 30 人参加,15 男 15 女,均分为三组,每组 10 人,5 男 5 女,也是开模拟器。

第一组是模拟传统油车的减速,纯靠滑行;第二组是低再生制动,松开加速踏板后减速度约为 0.02g–0.05g19;第三组是高强度再生制动,松开加速踏板后减速度为 0.15g–0.2g,模拟的是特斯拉 Model S 的减速曲线。

这里我有一个猜想:虽然原文中并没有提到说第三组会不会像特斯拉的单踏板模式那样刹停,但我猜测应该会。因为特斯拉的动能回收就是三档:关、低、标准,第二组和第三组分别是模拟的「低」和「标准」的曲线,「标准」就是会刹停的——只是试验中没有用到这一点。所以我姑且认为,第三组就是特斯拉的标准「单踏板模式」。

回到该研究中的试验。

和上一个同济的试验不同,这项试验不要求参与者有电车和单踏板模式的使用经验。他们得到的任务是以 88km/h 的速度20跟随前方车辆匀速行驶 13km,与前车初始距离大约为 70m,然后在三种不同的条件下紧急刹车。

在跟车时,研究者还给司机添加一个额外的干扰任务,大约每分钟一次,模拟我们日常行车时司机和副驾聊天的情景。

第一个事件是在有干扰任务的情况下,前车因更前面的车辆右转,突然以 0.95g 的减速度急刹,速度骤降至约 30km/h。

第二个事件是在有干扰任务的情况下,前车因前面出现一只鹿,以0.85g 的减速度急刹,速度降至 37km/h。

第三个事件是在无干扰的情况下,前车无故开始减速,减速度为 0.61g,最终刹停,这时需要参与试验的司机也完全刹停。

正式开始前,每位参与试验的司机都有 5 分钟时间熟悉「车辆」。考察的内容也和上一个同济的试验差不多。

然后看看试验结果。

首先是所有人都没有追尾发生车祸。具体到数据上:第一组的脚步转移时间最短,只有 0.44s,第三组最长,高达 0.758s;但从减速结果来看,三组的 TTC 相差无几,说明单踏板模式松开加速踏板即减速这件事,能够弥补因缺少备刹车习惯,额外带来的脚步转移时间;而且参与试验的司机仅用 5 分钟左右的时间,就习惯了车辆的加减速和刹车力度,第三组因为单踏板模式带来的强烈减速,司机踩刹车的力度都会更小。脚部转移时间长,更像是司机已经预判到车辆会在松开加速踏板后有一个较大的减速,自己不需要着急忙慌挪脚。

这说明,驾驶习惯是可以培养的,也是可以改变的。习惯单踏板模式的人,即使以前开过油车,也不一定会受旧习惯干扰。

  1.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把混动和增程区分开,但为了照顾这部分人的认知能力,这里就标注一下吧。

  2. The Safety Debate Between Manual and Automatic Transmissions

  3. One-pedal or two-pedal: Does the regenerative braking system improve driving safety?

  4. The electric vehicle: A new driving experience involving specific skills and rules

  5. 论文中称之为「regenerative braking」,直译过来是「再生制动」,其实就是单踏板模式,论文中也明确提到说松开加速踏板后车辆最终会停止。

  6. 我觉得这里可能有必要明确一下,7 人认为单踏板模式更安全,并不意味着 29 人认为单踏板模式更不安全,而是29 人认为单踏板模式没有更安全。从结果上看,有 20 人选择了「Mostly disagree」,4 人选择了「Mostly agree」这两个偏中间的选项,大概应该是比较中立地认为单踏板模式和靠刹车踏板制动的安全性差不多。

  7. Effects of one-pedal automobile operation on the driver's emotional state and cognitive workload

  8. Benefits estimation of regenerative braking versus service braking

  9. Pedal Application Errors

  10. Manufacturing the Audi Scare

  11. 丰田12亿美元结束长达四年“刹车门”刑事调查

  12. Pedal Misapplication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13. Insurance losses of electric vehicles and their conventional counterparts while adjusting for mileage

  14. https://x.com/iihs_autosafety/status/1391547294038831105

  15. 电车中不包含特斯拉,因为这份报告对比的是既有油车、也有电车的品牌,特斯拉没有油车;而且根据这份报告,对比特斯拉和同价位同级别的油车,特斯拉车主索赔价格会更高。不过特斯拉的那份研究是 2017 年做的,而且针对的是 Model S,本身就贵,维修成本更高,所以理赔金额会更高。

  16. Lemonade Unveils Autonomous Car Insurance, Slashing Rates for Tesla FSD Miles by 50%

  17. 车辆起火事故数据

  18. INFORMED SOURCES October 2000

  19. g 为重力加速度。

  20. 论文中是英制单位,我这里都换算过了。

用卡介苗注射量估算新生儿数据是个极不靠谱的方式

2026-01-19 17:59:06

周末和朋友聊起来这个事,就随手写几句记录一下。

这是一个国内很经典的「阴谋论」了。其实是无法用卡介苗的注射量来估算新生儿数据的。

首先要明确一个统计口径的问题:什么是「卡介苗注射量」?

我们平时聊天时说的「卡介苗注射量」,实际上是叫「卡介苗签批发量」,之前的数据是中检院公布的,而且中检院也没有按年公布总的签批发量,是一些调研机构根据中检院按月公布的数据相加得来的。

2021 年 3 月 1 日,新的《生物制品批签发管理办法》开始实施,要求:

已通过批签发的,批签发机构应当在 7 日内公开产品名称、批号、企业、效期、批签发证明编号等信息。

老的「办法」要求比较模糊1,所以大家一股脑全都说;新规是明确说了发布以上这些信息就行,那就没人费力再去公布规定之外的东西了。所以这个数据在 2021 年 3 月之后就不再公布了。

其实签发数和实际接种量之间更没有什么关系。一支卡介苗的保质期是两年,医院今年买的,留到明年甚至后年再用也是有可能的。

另外,卡介苗也不是一个孩子用一支。我国用的卡介苗是五人份的,一支卡介苗最多可以给五个孩子注射。但是卡介苗开封后保质期很短,只有 2 个小时左右。这意味着,假设一天有五个孩子打疫苗,如果五个孩子是一起来的,那么他们只要消耗一支卡介苗就行了。如果是每隔两三个小时来一个,那最多要消耗五支卡介苗。

同样是五个孩子,签批发量一下就差出四支,这怎么能拿来估算新生儿数量呢?

  1. 老办法要求是「批签发机构应当在本机构每一批产品批签发决定作出后 7 日内公开批签发结论等信息」

做一个「 自以为是」 的人

2026-01-15 02:22:50

在翻看自己博客流量来源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链接。点进去看,发现是这位博客的作者在一篇文章中提到了我。

这篇文章的题目是《世界上有许多 "自以为是" 的人》,我引用其中几句,展示一下他所谓的「自以为是」是什么意思(并非贬义):

我想,
世界上有这么多思想如此不一样的人, ta们互相之间 要不要战个你死我活?
还是, 容忍彼此的存在? 哪怕非常讨厌甚至憎恨对方的观点, 但认同这个世界就是由wo和ta们并存的.

视角转换到我自己身上,
我在别人眼中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
如果我想要世界容忍我的存在, 那么平等地, 我也要容忍我眼中的"自以为是"的人存在.

我在使用这些"疫苗"之后, 有一个效果,
当wo听到一个非常认同的观点, 心里觉得很爽的时候,
wo会提醒自己, 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会反对这个观点, 或者是站在另外一个不同的角度,
wo会提醒自己, 爽归爽, 但不要盲目地提升了自己对这个观点正确性的判断.

正在看本文的你, 在你的生活中, 应该也有很多"自以为是" 的人吧.
你是怎么对待ta们的呢?

其实我也会 fo 许多不一定(或者说经常)和我意见相左的账号,读他们的内容时,也是类似的想法。

我的底线是,对方不能发反智的内容。我「自以为是」地认为,我在这方面的感知能力是非常准确的,不可能错杀

另外,读这篇文章时,我发现作者把我和虹线(@评论尸 的博客)列在了一起,嘿嘿,还是有点开心的。

一个原本不会「玩」的人,即便有钱了,也不会「玩」

2026-01-09 20:20:00

「很少明白」是一档互联网上泛知识和泛科技类内容的文摘型节目。我会从过去 1–2 周,我看过的内容中,抽取一些在节目中分享,并聊一聊我的一些想法。内容形式包括但不限于文章、播客、视频,我只会把我从头到尾完全看完,且看完后还有话想说的内容拿出来讨论。

本期播客点此收听,以下为播客的文字大纲。


不会玩的人,一生都活在空虚之中(@看见Real)

我是在热门榜上看到的这个视频,这个 up 主的视频我确实是第一次看,我对他并不是很了解。但是这个视频讲的内容真可以说是深入我心。

我觉得他讲的太好了。因为我自己不太具有社科和哲学方面的背景知识,也很难用一大堆词儿去把这些理论串起来,但看到这个视频呢,我决定之后,如果有人跟我讨论「玩」或者放松的意义,我就直接把视频链接甩过去就行了。

这个up主的观察跟我的观察结论也非常相似,生活中确实有很多人,至少我见过很多人,根本不会玩,或者说他们一生都在追求做事的意义,如果一件事情没有意义,他们就不会去做,而且他们也看不得别人去做。

说白了就是看不得别人比他更快乐。

我在这条视频的评论区里看到很多人说没钱玩不了,我是觉得「玩」这件事情跟钱的关系,也并没有视频评论中想象的那样大。尤其是如果你已经有闲情雅致在B站上看视频发评论,我觉得这个人的生活大概应该也不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所以其实根本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自己天天为了生存奔波导致没空玩,就这种人啊,你把钱给他,他都不会玩。

他就没有那个「玩」的想法。

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小时候一分钱没有刨个坑都能玩半天,你说玩这个事儿跟钱有什么关系。

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玩法,没钱人有没钱人的玩法。我看评论区有人说摄影的事儿,正好我也还挺喜欢拍照片的,如果你从「玩」的角度来看,摄影这个事儿跟钱就不怎么挂钩。我没钱的时候,就只拿手机拍,给自己洗脑说「你看苹果拿 iPhone 都能拍很好的微电影」,虽然我也知道苹果拍微电影的片场里,最便宜的设备可能就是 iPhone 了,但就这么自我安慰嘛。

后来有点儿钱了,才咬咬牙买了套相机,然后连带出门拍照次数都多起来了。

你要问我羡慕不羡慕那些用徕卡、哈苏的人呢,那当然羡慕了,毕竟我用的就是个残幅。但这其实也不耽误我拍照取乐,也不是说只有徕卡、哈苏才叫拍照的。

而且,你都有手机在 B 站发评论了,直接拿着手机到外面拍照不就行了?今天任何一部手机的拍照能力,应该都比 100 年前的徕卡要强了,但是也没见这些人拍出来什么传世经典之作,相反就只是在抱怨钱、钱、钱……

所以我才说,这种人就是,你就是给他一台印钞机,他都不会玩,找不到快乐的。

其实这个事情是可以通过逐层深入问问题来分析的:如果觉得有钱后才能玩,不妨问自己一个问题,「有钱后,玩什么?」

然后再紧接着思考「没钱能玩吗?」「为什么不能?」「我有钱后想玩的那个东西,真的是那个东西吗?」

如果你能沉下心来,刨根问底,深入挖掘一二十个问题,估计很快就能想明白「玩」这件事了。

但还是那句话,我觉得能在 B 站评论区说出「没钱玩不了」的人,应该没那个认知能力,深入挖掘这个事情。

决定火箭尺寸的,竟然是两千年前的马屁股?聊聊“第一性原理”(@万物解码ZO)

这条视频要分开看。

首先我不知道 up 主从哪找了那么多例子,绝大多数都说不通,或者是经典的谣言。比如那个「马屁股宽度决定火箭尺寸」的故事,就是个经典的谣言。

我为什么知道呢?是因为我以前也很喜欢用这个例子,因为这个故事讲的实在是太完美,太顺溜了,所以我就想知道它到底是一个真实的事儿,还是一个都市传说。所以我后来就深入查了查,发现这事儿并不像故事中讲的那么成立。

简单来说呢,包括英国、美国这些早期资本主义国家的铁轨宽度,确定的过程是非常麻烦的,经历了很多的波折,并不像故事中说的那样简单就两匹马屁股的宽度就决定了。这里我找到一篇 2000 年发表的论文,是讲美国轨道宽度演变的历史的 The Standardization of Track Gauge on North American Railways, 1830-1890,感兴趣的可以去读一下。

再然后就是这个马屁股宽度的问题,其实也不对。实际上,梵蒂冈博物馆里面有一个精确反映了古罗马战车尺寸的雕塑,战马的屁股宽度是比车轮要更宽的,这一点跟那个故事里面说的也不太一样。

梵蒂冈博物馆中古罗马战车的雕像

以及虽然我知道「马屁股宽度」是一个谣言,但其实我也就是保持自己的知道,我一般该用的时候还是会用的,只是在用完之后后会跟人说一句啊,这其实是个谣言。

其实路径依赖的这个故事很多都是谣言,你想从路径依赖的故事里面去找案例,然后证明第一性原理的重要性,这事儿本身就挺难的,所以这个博主在这些事情上翻车也是意料之中。

然后抛开这些路径依赖的错误的谣言不谈的话,我知道这个博主真正想讲的其实是「第一项原理」的事情。

我对这件事情其实也是一个持怀疑态度的怀疑。但我所说的怀疑不是说怀疑第一性原理是否正确,我主要是在思考这个东西到底对普通人的生活意义有多大,因为我觉得它也挺难以去理解和应用的。

我这两年也看了很多人去讲第一性原理的相关的知识,尤其是马斯克火了之后,大家似乎很愿意去分析第一性原理的起源呀,剖析它的应用场景啊,等等等等。但实际上就我观察,网上能够把这件事情讲好的人非常少,他们可能只是在讲第一性原理的视频里面,把第一性原理讲好了,但是在做事或者是说做其他视频的时候,并没有遵循第一性原理的思路去思考。

这个 up 主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嘛——在一个讲第一性原理的视频里面,竟然出现了这么多案例错误,这让我很难认为他真正的了解了第一性原理这个东西。而且其实即便你掌握了第一项原理,你用它去分析一件事物的时候,得出来的结论,往往身边人是不会认同的,他们会认为是你是在抬杠。

我举一个我身上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啊,作为一个例子吧。就大都知道电车起火之后其实很难扑灭的,然后我在跟朋友聊起这个事情的时候朋友就吐槽吗?说烧起来之后很难扑灭,然后我反问一句就是我为什么要扑灭。

这其实就是一个从第一项原理的角度去谈的一个问题:因为实际上电车着火之后你不扑灭也基本上不会造成什么其他影响,因为它是自己烧着烧着就灭了的,你只要控制好火势,围上一圈围栏,不要影响到路上其他的车,然后静静地等它烧完就得了。

那么,即使难以扑灭又怎样呢?如果你用第一项原理分析,这个火根本就没有必要扑灭,这并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但是如果你真的把这个结论跟别人说了时候,至少我的朋友认为我在抬杠。

所以其实能够抛开杂念去细细琢磨第一性原理,有能力这么干的人,我觉得应该也不是很多。当然如果你能用好了,确实也能让生活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烦恼。

前些年我刚知道第一性原理这个东西的时候,我用它重新审视了我生活中一些重要的或者不重要的问题,这其中有些问题其实已经解决了,我只是做一下思维训练。

然后好处呢,就是我的精神状态真的变好了很多,从抑郁状态中走了出来,活得更自洽了。

不好的点呢,就像是前面提到的那个「电车着火不好扑灭」的问题,有时候就会因为问的问题角度比较刁钻,会更容易让人觉得你的抬杠。但反正我已经自洽了,所以我也不在乎别人是不是认为我的抬杠。而且其实对我来讲这个事儿也是相互的,因为毕竟我觉得这是一个没必要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去花经历、花时间解决呢?

其实在我熟练使用第一性原理这个工具之后很容易得出一套逻辑闭环,且十分自洽的理论,就比如说这位 up 主提到的买房的这件事情,我前几年也经历过。我选择买房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想搬家了,因为中国没有很完善的长租市场,就是你很难在一间房子里面长租十年甚至二十年。

其实我并不需要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我只是想说我能够按照我的心愿去改造和装修一套房子,这样住起来更加舒服一些,但也正因为没有一个合适的长租市场,所以即使我签合同签了十年二十年的租期,业主也很有可能,看我装修的很好,然后把房子收回,他只需要付一笔,在我看来并不值得的赔偿金就可以了。也就是属于这个考量吧,我最终选择了买房子。

总而言之呢,如果抛开视频中一大堆错误的案例不谈,我觉得这个视频做得还算可以,他是我在看过的第一项原理的视频里面作为入门来说,讲的不错的。确实也很难忽略视频中的一大堆错误的案例。

带着100万...我们去了论文代写聚集地(@影视飓风)

这个视频最开始是朋友在我家外放,我听了一耳朵,然后问了一句:「这视频谁做的?这不是十年前就写烂了的事儿吗?」

后来我自己看的时候,弹幕和评论区也给我一种「未经世事的美」,好像大家此前都没想过这件事。然后我就自己反思了一下,确实我也不能要求每一代都能了解以前的报道,总有新观众,所以就重复做过去的选题,炒冷饭,也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我也确实不应该傲慢地认为,大家都看过我以前看过的东西。

但即使抛开这个不谈,我依然不认为这条视频是一条好视频。

整体来讲,这条视频分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分讲的是论文代写的事,这部分我觉得问题不大,肯尼亚确实是一个全球论文工厂,而且影视飓风也确实去实地拍了,采访到了不少人,从纪录片风格这个角度去评判的话,我觉得这个视频前半部分内容很不错。

但后半部分的转折有点奇怪了,不知道为什么又转向了欧美对非洲的殖民上,就这种答案实际上是太容易就想到了,你可以把非洲的一切问题,都归结为欧美的殖民,那这个答案其实就没有意义了。我就我怀疑可能是策划团队的认知,或者说想象力比较匮乏,「欧美对非洲的殖民」这种苦难叙事可能是他们能够想到的最宏大叙事的认知了。

而且呢,如果过分纠结欧美殖民与论文工厂的问题,那没办法解释咱们这论文代笔的现象也挺严重的,上过大学的应该都见过代写大作业和论文的广告吧?

如果让我去做这个视频的话,我最终可能还是会落到「学术诚信」上。因为学术圈是一个特别专业、特别独立的小圈子,这个圈子里面的运行规则和社会、法律是有点儿脱节的,当然是在批评或者说哪个好、哪个不好,我是在描述一个状态。

我最开始提到说论文工厂这个事十年前就被写烂了,其实也并不夸张。

大概 2015–2016 年,英国好几家媒体,包括泰晤士报、BBC 这些,都报道过论文工厂的事情,而且影视飓风视频里提到的一些现象,比如代写者用「向老师举报」这种事讨要工钱,比如代笔博士论文这些,当年也都发生和报道过。

After Mr. Sambrano, the high-school guidance specialist, transferred $500 to have the whole course at Arizona State done for him, he stopped hearing from his Craigslist cheater and filed a PayPal claim against him. The cheater advised him to drop the claim or he’d hand over evidence of the arrangement to the university. Mr. Sambrano, afraid he’d be expelled, dropped the charge.

Last year, Ultius contracted with a student who described herself as a “single active duty parent” to help write a concept paper for her doctoral program, records show. The job included revisions requested by the chair of her dissertation committee.

The Ph.D. student requested that Ultius complete a literature review and produce a theoretical framework for her dissertation.

这个事情的起因是欧美的学校和教授发现,有大量上传课程论文和作业的 IP 地址是非洲的,然后就开始调查,最后发现了论文工厂的事。然后当年的报道里,也不止是非洲肯尼亚一个论文工厂,后来有记者通过 IP 追踪和调查发现了一个总部在乌克兰,代笔写手在菲律宾的全球网络。

Essay Writers appears to have been originally based in Kiev, the capital of Ukraine. ... Installed in its Makati City offices, according to a source close to the company, are overhead cameras trained on employees. These cameras reportedly send a video feed back to Kiev, allowing the Ukrainians to keep an eye on their workers in thePhilippines.

如果不算媒体报道,就说我知道这些事儿,那就更早了。十多年前,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出国念书的时候,就曾在当时的留学论坛,什么「小马过河」之类的网站,看到过大量代笔论文和课程作业的广告帖。房间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可能已经满屋都是了。所以其实当年代笔这件事情就非常流行了。

当然了,如果再往前追溯,可能历史更加久远,但即使就谈这一二十年间的论文代笔问题,也能牵扯出来很多关于「学术诚信」的讨论了。比如为什么要找代笔?是玩太嗨了没学习,还是自己资料、数据、观点都有,只是懒得写?实际上这些情况是都存在的,也都是可以放在「学术诚信」这个框架下去讨论的。

而且,有给学生代笔的论文工厂,那有没有给学者、教授代笔的论文工厂呢?当然也有呀。2025 年 9 月份,Nature 就揭露了一个位于乌克兰的论文工厂,发现至少有 1517 篇论文涉嫌代笔,46 个国家的 4500 多名研究者、460 所高校都和这家论文工厂有合作。

Together, they traced more than 60 suspicious e-mail domains that were linked to Tanu.pro and appeared among the author e-mails of 1,517 papers published between 2017 and 2025, listing more than 4,500 researchers affiliated with around 460 universities across 46 countries.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论文工厂还存在,而且还蓬勃发展,完全不像遭受过打击的样子?这个问题当年的欧美媒体也报道研究过,他们采访得到的结果是,大家只是嘴上说说「学术诚信」,实际上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去打击论文代笔和论文工厂,甚至是都懒得讨论这件事。

In May, Mr. Ball contacted more than 250 college officials, including academic-integrity leaders in several countries. Only five responded.

“Academics are constantly complaining about the essay-mill problem,” he said in the email. But when presented with a “practical way forward to potentially solve the problem, they don’t engage.

这是当年的相关报道,那今天的呢?是不是也可以研究一下?这些我觉得才是更加值得去讨论的。

最后,我在整理当年媒体报道的时候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英国《泰晤士报》曾在 2016 年 1 月的一篇报道中提到一个数据说,在 129 所大学中,肯特大学被查出有学术不端行为的学生最多,三年间共有 1947 名学生。

Data from 129 universities reveals:

1,947 students at the University of Kent cheated over three years, the highest of any university. Eleven universities recorded 1,000 or more cheats over the same peri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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