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5 04:40:00
对财富的渴望,即便不是天性,也早已被几千年的生存经验锻造成了本能。这本无可厚非。
但为什么那么多人对财富的追逐会近乎病态?已经越过了「想要更多」的进取心,变成一种永无止境的焦虑:客观上已经够用,主观上却永远不够。
或许,人们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财富本身。
今天的中国,饿死人的时代似已远去,可体面地活着依然代价高昂。教育、医疗、养老,哪一项不需要真金白银来托底?在许多国家,这些风险通过社会契约分担,个人无需独自面对全部的不确定性。但中国近几十年的经历恰恰相反:制度被反复重置——文革、下岗、房改、教育政策的频繁变动——对亲历者而言,每一次「信赖制度」的选择,都有可能被证明是一场误判。
于是,财富成了普通人能自己掌控的最可靠的锚点。
换句话说,人们真正渴望的,是一种不被时代抛弃的保障。这种保障本质上是开放性的、无边界的。制度能随时重置,那么无论攒多少,都不算真正安全。锚点本身是虚的,当然填不满。
我对这种现象抱有一种矛盾的态度:一方面觉得这些人很惨,一方面又觉得,既然是自己的选择,那就应该承受。
只不过,「自己的选择」这个判断,站不太稳。
当一种行为模式是几十年制度强化、加上几代人生存经验叠加的产物,把它归为个人选择,是结果论的残忍。更深层的机制是:当一套秩序长期是人全部意义感的来源时,它的崩塌就等同于自我的崩塌。承认压迫者是恶的,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受害者;而受害者的身份在许多文化中是羞耻,不是力量。所以人们选择相信它,捍卫它,甚至在它伤害自己时,依然无法松手。
这不是愚蠢,是自我保护。
「惨」与「咎由自取」之间,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一个人可以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共谋者。
更隐蔽的一层,是这种环境还会主动降解人的道德自我期待。
以前,前辈们常以过来人的口吻「教导」我:想挣钱就别要脸,想要脸就别挣钱。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以为只是刹那间刻薄的愤世嫉俗。后来发现,说这话的他们往往真诚,甚至带着慈悲。他们是在帮我避开他们曾经受过的伤。
这才是真正让我不寒而栗的。
因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规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想在这个环境里赢,就得愿意比别人更不要脸。
只是犬儒吗?
不,它是一代人把规则的腐败内化成个人策略之后提炼出的结晶。被这套规则损坏的人,用关爱的方式把规则传递给下一个被损坏的人。受害者们完成了一次代际共谋,而双方都不自知。
圣严长老说过一句话,简短,却精准:
人之所以自私自利,贪得无厌,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贪的是钱,真正缺的,是一块能站稳的地方。
安全感归根结底是一种能力,但能力需要土壤。
它只能建立于自身,万不可建立在任何外部对象身上,既包括父母、亲朋,也包括国家。将安全感寄托于外部,就像把自己的稳定托付给一个本身充满不确定性的东西。这道理说起来不难,但做到极难,因为它要求人在一无所靠的时候,仍然相信自己站得住、立得稳。
而中国几十年的制度逻辑,恰好从根本上剥夺了人们练习这种能力的空间。当个体从未真正被允许依靠自己时,对外部锚点的渴望便从文化偏好升级成了生存本能。
这是一种结构性的、被制造出来的脆弱。
写到这里,我想回到最初的那个矛盾:同情,还是「作茧自缚」?
我的答案是:两者都有,但重心不在问责。
问「他们为什么不改变」,不如先问「改变的条件是否存在」。当制度是大多数人唯一能依附的东西,当别的选项在认知上已经不存在,当每一个叛逆的念头都意味着要从零开始重建意义感……改变的代价,远比旁观者想象的高。
我没有资格站在安全的地方俯视这一切,因为我的「安全」,本质上也是一种选择的结果。离开,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表达。但离开之后,我仍然觉得,那些留下来的人,并不比我更应该被指责。
我们只是在不同的条件下,做了不同的选择。而条件,从来不是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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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4 05:46:00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
「陶庵」,张岱的自号,也是其住处的名称。因其母为陶姓,早逝,对张岱创伤极大,故而以「陶氏之庵」表达对母亲的思念。
自曹魏起,文人雅士便兴起了为自己书房或居所命名的风尚,或以此抒怀言志,或借此自我砥砺,或寄托情思,或表明心愿。其中「斋」、「庐」、「屋」、「室」、「庵」、「堂」、「馆」、「阁」、「园」等称谓,皆依建筑材料与形制而得名。
「庵」,《释名·释宫室》曰「草圆屋谓之庵」,《广雅》云「庵,舍也」。不过,说张岱住的就是茅草屋,我是不信。文人嘛,总要「谦虚」一点。恰如纪晓岚的阅微草堂,堂堂从一品的协办大学士,住的怎么可能是草堂。
私以为,「陶」字或另有所取,指向范蠡与陶渊明。范蠡即陶朱公,助越王勾践灭吴后,深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理,遂携西施泛舟五湖,后定居山东定陶,经商致富,三散家财。陶渊明则因「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彭泽令,归隐田园,作《归去来兮辞》。两人虽同为「隐」,一入世而商,一出世而耕,路径迥异。
而张岱呢?既无法像范蠡那样在新秩序中找到位置,也无法像陶潜那样真正超脱。前半生的奢华是范蠡式的繁华;明亡后的「梦忆」,是希望做到陶潜式的归隐。可惜他两样都不是,带着前朝的文化资本与无限怀念,在新朝的夹缝中艰难度日。这也就难怪紧接着便写「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了。
「归止」常被理解为「归宿」,这当然正确,只是并不完整。
「归」者,返回;「止」者,停息。
分开来读,无所「归」,亦无所「止」,既回不去,也停不下来。
一个人若只是没有归宿,尚可流浪;既无归又无止,便是连流浪都找不到方向。
「披发入山」
妇孺皆知满清有「剃发易服」之政。所谓「剃发」,是所有男性须将大多数头发剃掉,只留一缕编辫。满清三百年间,辫子造型几经变更:从皇太极到雍正,为「金钱鼠尾」,头顶仅留一小搓,编辫后可穿过铜钱方孔(《榕城纪闻》:「剃发,只留一顶如钱大,作辫,谓之金钱鼠尾」);乾隆年间渐宽为「猪尾巴」;至清末方近似于今日戏中所见。
且不说传统观念里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光这形象便足以激起反抗。「嘉定三屠」的导火索正是剃发令。
张岱遁入深山而仍能披发,已属难得。想想也是,若要这样一位公子哥梳成「金钱鼠尾」,还不如杀了他。
「駴」,音 hài,惊骇。
「駴駴为野人」,叠字用得好,不是偶尔受惊,而是持续处于惊骇之中。
人到了那种境地,恐惧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弥漫的、日常的。
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
「愕窒」,因惊恐而屏住呼吸。
我读这一句,感觉这种惊恐是双向的。张岱见到故旧感到惊恐,故旧见到张岱也感到惊恐。
张岱之恐,或是怕连累人,或是怕被辨出。一个前朝遗老,披头散发地站在你面前,你要如何应对?
故旧之恐,则更复杂:你认不认他?认他,你就有了嫌疑;不认,你又过不去良心。
惊恐的内容不同,窒息的感觉却一样。
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
「引决」
「引决」,即自杀。张岱倒也诚实,说到自己想过寻死。
不过,他真会死么?我以为不会。倒不是说他没有勇气,只是自杀需要的不一定是勇气,有时是绝望到了某个临界点。张岱的问题是,他还没有绝望到那个程度。
声嘶力竭地给自己找理由活下去(「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恰恰说明他比自己以为的更想活。「每欲」而终究不决,是因为他还有挂碍:有书未成,有梦未醒,有过往未来得及记下。一个真正走到悬崖边上的人,是不会这样逐条列举「因为……所以还不能死」的。
「首阳二老」
此处指商末周初的伯夷、叔齐。二人本是孤竹国君之子,因互让君位而出走,后谏阻武王伐纣未果,耻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终至饿死。《明圣经》有云「却周粟,隐山川」,后世遂以二人为忠义守节的典范。
也因此,「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这一句甚妙。张岱亲身挨了饿,才悟出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未必是高风亮节的选择,或许仅仅是饿死了,后人给他们加了一层道德叙事。这是从自己的身体出发去拆解历史神话,很有几分切肤之痛。饿到「不能举火」的人,再看「不食周粟」四个字,读出来的就不是风骨,而是饥寒。
饥饿之馀,好弄笔墨,因思昔人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以笠报颅,以篑报踵,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苎报𫄨,仇轻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也;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
这一长段以「仇」字贯穿,以笠仇簪、以衲仇裘、以藿仇肉、以荐仇床,一一对仗,读来似乎是佛门对治法:每一种粗粝,都是对过往一种贪著的清偿。末句「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是点睛,受苦非惩罚,而是照镜,镜中照出的是曾经的贪恋。
然而「因思昔人生长王谢,颇事豪华」这句却泄了底。他说的是「昔人」,已作自我疏离之态;可既曰「生长王谢」,又何尝放得下?
「王谢」
刘禹锡《乌衣巷》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句,写的正是这两家的兴衰。
王家与谢家是东晋两大门阀,「王与马共天下」,其势之大,不须多言。
张岱家世不过三代书香,祖父张汝霖官至云南巡抚,已是家族最高峰,以此比「王谢」,未免高抬了自己。但他为何要高抬?或许正因痛苦太大,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参照系来安放。只有把个人的失落放在「王谢兴衰」这样的历史尺度中,苦难才显得有意义,才能说服自己:这不是个人的失败,而是一个时代的宿命。
可叹张岱引刘禹锡而不自知,刘禹锡是旁观者的感慨,他却是堂前燕本身。
「果报」
佛家有因果报应之说,简略为「果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轮回报应,因果不爽。
所以这段「果报」,表面是忏悔,骨子里是辩护。他需要佛家的「因果」框架来赋予苦难以意义:若前半生的繁华是「因」,后半生的粗粝是「果」,那么苦难便不是荒谬的,而是有逻辑的,甚至是「应得的」。这对一个骄傲的文人来说,比承认「我只是运气不好」要容易接受得多。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
「夜气方回」
语出《孟子·告子上》:「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
孟子所言「夜气」,是指人在夜间休息后,清晨时分善念恢复、本心初现的那一刻。张岱用在此处,写的是鸡鸣枕上、万念俱寂之际,人最诚实的时刻。白天可以忙碌,可以自欺,唯独夜半醒来骗不了自己。他所有的回忆与忏悔,都从这个骗不了自己的时刻开始。这既是全篇最诚恳的起点,也暗示了后面的「忏悔」究竟有几分真。毕竟,夜气虽回,天一亮又会散的。
「黍熟黄粱」与「车旅蚁穴」
两个典故并用,都来自唐人的小说,即「黄粱一梦」与「南柯一梦」。
「黍熟黄粱」出自沈既济《枕中记》。卢生在邯郸旅店中,枕道士吕翁之枕入梦,梦中历尽荣华富贵、宦海浮沉,一觉醒来,店主的黄粱饭尚未煮熟。
「车旅蚁穴」出自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淳于棼醉后梦入槐安国,做了南柯太守,享尽荣华,醒来发现不过是庭前槐树下的一个蚂蚁洞。(亦或出自《搜神记》,仍待考。然就后文论,更倾向出自《南柯太守传》。)
张岱将两典并举,是说自己前半生的繁华同时具备了两种虚幻:既是黄粱一梦般短暂,又是蚁穴称王般荒诞。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卢生和淳于棼醒来后尚有一个「真实」可回;张岱的问题是,醒来之后的现实比梦境更难消受。因此「当作如何消受」,这五个字里有茫然,也有不甘。
「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
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不次岁月」与「不分门类」
这两句是张岱为《陶庵梦忆》的体例作辩。或者说,为它没有体例作辩。
年谱按时间排,志林按门类分,他两样都不要。
这看似随意,其实是自觉的选择:梦本来就不按时间走,也不讲门类。你梦见的东西,哪有先后顺序、哪有归类可言?想到哪便是哪,忆到哪便写到哪。
体例是清醒之人的事,他写的是梦,梦不需要逻辑。
不过话说回来,不要体例本身也是一种体例,一种刻意模拟梦境之散漫的文学策略。张岱是清醒地选择了「不清醒」的写法。
「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
「偶拈」二字用得轻巧,仿佛漫不经心,随手拈来。可谁信呢?能写成《梦忆》这样的文章,哪一则不是反复咀嚼过的?说「偶拈」,不过是要维持那个「梦中人」的姿态:我没有刻意经营,我只是在梦里走了走旧路,碰巧遇见了故人。
「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八个字,写得极好,好在两个「如」字:不是真的游了旧径、见了故人,而是「如同」。他清楚知道回不去了,但写下来的那一刻,恍惚间竟像是回去了。这个「如」字里,有全篇最温柔的自欺。
「城郭人民,翻用自喜」
城郭还在,人民还在,当然不是原来的城郭人民了,但在梦忆的文字里,一切都还是旧时模样。
「翻用自喜」四字读来心酸:明明是丧失,他偏偏从中翻出一点欢喜来。喜什么?喜的是这些记忆居然还如此鲜明,喜的是自己居然还记得。对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来说,「还记得」本身就是仅剩的财富。
「痴人前不得说梦」
此为谚语,意谓不可对痴呆之人说梦话,因其会信以为真。
黄庭坚《黄山谷题跋》中有「观渊明责子诗,想见其人恺弟慈祥。俗人便谓渊明子皆不肖,可谓『痴人前不得说梦』也。」
张岱在这里是自嘲:我把这些往事写下来,自己读了还「翻用自喜」,不正是那个听了梦话就当真的痴人么?
前面刚写完脚夫与寒士两个痴人,这里一句「真所谓」,便把自己归了进去,而且是最痴的那个。脚夫和寒士不过痴一时,他却把梦忆逐条写成文章,篇篇当真,则则自喜,这是要把一场梦做成一辈子的事业。说到底,他不是不知道这是梦,而是宁可做那个对梦信以为真的痴人。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所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非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
「西陵脚夫」与「寒士中式」
两则小故事,一悲一喜,结构上对仗工整。
脚夫打破了酒瓮,赔不起,痴坐在那里想:「这要是梦就好了!」恐其非梦。
寒士中了举,正赴鹿鸣宴,恍惚间觉得不真实,咬自己的胳膊:「不会是梦吧?」恐其是梦。
张岱说「其为痴人则一也」,表面是等量齐观,实则他自己同时是这两个痴人:对前半生的繁华,他恐其是梦,失去了,便想这或许不曾真的拥有过;对后半生的困顿,他恐其非梦,太真实了,怎么也醒不过来。
「鹿鸣宴」
科举乡试放榜后,地方官宴请新科举人的宴会,因席间歌《诗经·鹿鸣》而得名。
对一个寒窗苦读的书生来说,这是人生最不真实的时刻,所以才要咬自己一口来确认。
张岱选这个典故,恐怕也有自照之意。他前半生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鹿鸣宴,只不过散席的方式过于惨烈。
「痴」
张岱好用一个「痴」字。《湖心亭看雪》末尾,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在张岱的语汇里,「痴」不是贬义,而是近乎褒义的。痴是认真,是不肯敷衍,是明知虚妄仍要当真。
他写脚夫与寒士皆为「痴人」,语气中分明有惺惺相惜。这也就引出了下一段的自况:他自己,便是那个最大的痴人。
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正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拓二王,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雕虫」
语出扬雄《法言》「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后世遂以「雕虫」自谦文章为小技。
张岱说自己「犹事雕虫」,是明知写作不过雕虫小技,偏偏还放不下。自谦里面藏着执着。
「慧业文人」
佛家语。「慧业」指宿世所修之智慧,「慧业文人」即前世修了慧根、今生以文章显世的人。
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宿命论的意味。才华是前世修来的,放不下也是前世种下的因。
张岱用这四个字,既是自嘲,也是自我开脱:我之所以放不下名心,不是我的错,是前世的业。
「卢生遗表,犹思摹拓二王」
卢生即《枕中记》里做黄粱梦的那位。此处张岱把典故往前推了一步:卢生临死写遗表,到了那个关头,心里想的竟然还是要把字写好,摹拓二王(王羲之、王献之),好让书法流传后世。
人之将死,不思妻儿,不念功过,惦记的是字写得够不够漂亮,能不能传世。这就是「名心难化」四个字的极端注脚。
张岱写卢生,当然是在写自己:我明明知道大梦将醒,可我还是要把这个梦写下来,还是要写得好,还是想让后人读到。
「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全篇至此亮出底牌。前面说「忏悔」,说「果报」,说「总成一梦」,佛家的道理讲了一整篇。到了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摊牌了:佛法烧得掉一切,偏偏烧不掉文人的「名根」。国破了,家亡了,繁华散尽了,身如野人了……这把劫火够猛了吧?可那一点名根,如舍利一般,非但没有烧掉,反而愈烧愈坚。
张岱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写《梦忆》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留名;知道自己放不下,也不打算放下;甚至知道这种「放不下」本身就是贪,恰是佛法要破的那种东西。但他偏偏不破。不是不能,是不愿。因为破了这个名根,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与其假装超脱,不如承认放不下。《梦忆序》之所以动人,不在于它说了什么道理,而在于一个人在「应该放下」与「放不下」之间的真实挣扎。张岱没有假装解脱,只是老老实实承认了自己的执念,然后把这份执念写成了文学。从这个意义上说,《梦忆》不是忏悔录,而是执念录;不是告别,而是挽留。
2026-03-07 19:26:00
科学技术与宗教,向来被视为两个对立面。但在 AI 开始介入思考与创造的今天,这一前提本身就值得被重新追问。
在科学技术高速发展的今天,我们如何理解宗教?是信仰?是道德准则?还是生活方式?
这是我问 AI 的,也是问我自己的。
通常,我们预设科学技术与宗教存在某种张力或对立。不过,可能更值得追问的是:这个前提是否成立?科学技术改变的是我们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却从未消解那些把人推向宗教的根本处境:无常、苦、意义的匮乏、以及(几乎所有人都不愿面对的)死亡的逼近。
算法时代已经把这些处境更密集地摆到我们面前——信息过载、选择焦虑、叙事的碎片化——人反而更需要一个稳得住的内在锚点。
我们可以从三个维度理解宗教: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概念之间的博弈,而在于:修行是否真实地发生在我们的生命里?宗教不应只是被消费的商品。如果科学技术的逻辑是不断「优化」,宗教恰恰指向优化之外的东西。
关于科学与宗教的关系,通常有三种理解模型,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盲区:
当宗教试图解释自然现象(如创世论)而与科学发现冲突时,二者显得水火不容。但这种冲突往往源于「范畴混淆」,即用科学去否定宗教的形而上学主张。这就好比拿温度计去判断一幅画美不美。
认为科学回答「如何运作」(How),宗教回答「为何存在」(Why)。两者处理现实的不同维度,互不干涉。
这个划分操作起来方便,但把两者各归各处之后,深层的对话也就断了。而且,「内在」与「外在」真的可以区分得如此干净吗?
二者源于同一人类冲动:理解并安顿自身于宇宙之中。
往回看,宗教的雏形(巫术、仪式)和科学的雏形(因果推理)本来就纠缠在一起,都想在混沌中找到秩序。直到后来「可验证性」这个标准出现,才把这股冲动劈成了两半:一半走向实验科学,处理可重复、可量化的东西;另一半留在宗教和哲学里,处理意义、爱、死亡这些数据穷尽不了的经验。
经验越积越多,数据越来越密,科学逐渐从宗教中分了出来,接管了所有能用经验数据回答的问题。
但这并不意味着宗教的领地在缩小。相反,宗教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它处理的是原则上就不属于数据可以回答的问题,例如:
宗教不是科学的前身,也不是科学的残余。它更像是科学不断扩张之后,反而愈加清晰的那条边界本身。
科学技术越发达,这条边界越锐利。量子力学触及观察者效应,宇宙学追溯至奇点,神经科学探索意识回路。这些科学的前沿,恰恰是它自己划出的边界。
历史上伟大的头脑往往最先触碰这条边界:
这里存在一个有趣的结构:
AI 的出现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它开始触及创造、判断、思考甚至对话,这些曾经被认为是人类独有的特质。
What makes AI such a profound philosophical event is that it defies many of the most fundamental, most taken-for-granted concepts — or philosophies — that have defined the modern period and that most humans still mostly live by. It literally renders them insufficient, thereby marking a deep caesura.
于是,问题从认识论层面的「真理是什么」,转变为生存层面的:「人为何存在?」
What makes AI a philosophical event is that these systems defy the formerly clear-cut distinction between humans and machines or between living things and nonliving things.
AI 时代需要的不是回归到制度化的宗教或寻求心理安慰,而是人们有能力进入那条边界,并且在那里站稳。
When religion is seen as belief, then the believer lives on a continuum between belief and doubt. But when religion is seen as a longing, then the believer lives on the continuum between intensity and apathy.
这可能意味着宗教形式的转化:
Rabbi David Wolpe once wrote: "Spirituality is an emotion. Religion is an obligation. Spirituality soothes. Religion mobilizes. Spirituality is satisfied with itself. Religion is dissatisfied with the world."
现代分析容易滑向虚无主义(一切皆空),或滑向技术万能论。佛教的「中道」提供了一种视角:
在佛教的概念中,中道不是和稀泥式的折中,而是在张力里站稳。不急着找到一个统摄一切的答案,而是承认科学有界限,同时也承认宗教体验是真实的。
历史阶段的演进:
| 时代 | 意义的来源 | 核心逻辑 |
|---|---|---|
| 宗教时代 | 神圣秩序 | 信仰与救赎 |
| 科学时代 | 理性进步 | 验证与控制 |
| AI 时代 | 必须被自觉实践 | 内证与存在 |
未来的方向或许不是哪一方赢,而是一种更深的整合:用科学理解世界,用宗教和哲学承受存在,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自觉地活着。
2026-01-12 08:00:00
The Portuguese presidential election on January 18, 2026, appears on the surface to be routine democratic procedure. However, observing the data changes over the past three years reveals a noteworthy pattern.
Changes in Chega’s seats across the past three legislative elections:
Changes in the traditional left during the same period:
Current parliamentary structure (230 seats total):
Two observations:
The latest polling on January 11 shows a technical tie:
Notably, there’s been a shift in voter expectations: increasingly more people believe Ventura will win. This “perceived winner” effect in elections often becomes self-reinforcing.
Portugal’s structural characteristics:
However, Hungary’s experience also warrants consideration: after Orbán’s Fidesz obtained a 2/3 majority in 2010, they achieved gradual institutional transformation within the EU framework through electoral law modifications, Constitutional Court packing, and control of public media. The EU’s Article 7 sanction mechanism is limited by unanimity requirements and has proven ineffective.
Venezuela’s Chávez model was more radical (1999 constitutional assembly, Supreme Court packing, 2009 removal of term limits), but that occurred in a presidential system without external constraints. Portugal’s institutional setup differs, yet the path of gradual erosion is not impossible.
Based on current trajectories, depending on which candidate wins on 1/18, possible branches may emerge:
As the IL (Liberal Initiative) candidate, he is compatible with AD on economic policy while relatively liberal on social issues. As representative of a new party (founded 2019), he doesn’t carry old establishment baggage.
As president, he has convening power to facilitate an AD-PS grand coalition (totaling 149 seats). This would isolate Chega (60 seats) and break its “anti-establishment” narrative. European precedents exist: Germany’s CDU-SPD grand coalitions against AfD, Austria’s ÖVP-SPÖ against FPÖ.
A grand coalition could govern stably and push structural reforms (housing, labor market). If living conditions improve, Chega’s appeal may decline.
Traditional center-left approach, can consolidate the left and stabilize PS. However, as someone within the PS establishment, his promotion of a grand coalition would be viewed by AD as a partisan move. More likely outcome: AD minority government + PS case-by-case support, maintaining stability but not optimal.
This would produce a legitimacy effect. Chega could reach 75-85 seats in the next legislative election (2026/2027). Government formation would then have only three possibilities: AD-Chega coalition, Chega minority government, or AD held hostage by Chega through budget votes. Regardless, Chega enters the power core.
If AD+Chega reaches 2/3, the technical possibility of institutional erosion exists: packing the Constitutional Court, modifying electoral law, influencing media ecology, gradual constitutional amendments. This isn’t an overnight coup but a 5-8 year process.
If Ventura wins and Chega maintains current growth rate:
This election’s significance lies not in the presidential office’s power itself, but in its potential to catalyze or halt a momentum. The data shows a clear trajectory; the question is whether this trajectory will accelerate or be interrupted after 1/18.
As an observer, I lean toward Cotrim because he’s most likely to facilitate a structural counter-strategy. But the final choice belongs to the voters.
2026-01-04 02:27:00
2025 年,我的信息消费方式延续了多年的基础架构,以 RSS 订阅独立博客与 Telegram Channel,以 Newsletter 获取机构深度内容。
比较推荐的五个 RSS feeds:
而 Newsletter 的订阅中,大型机构订阅(如之前推荐过的 Semafor)构成宏观判断的底层,其余的一些个人创作者的内容则提供不同维度的认知补充。例如:
2025 年我最喜爱、获益最多的 newsletter 是 Cheng-Wei Hu 的 Weekly I/O。其价值在于真正做到「学以致用,知行合一」。
过去一年最显著的调整是每周投入大量时间深读四家媒体:The Economist、The New York Times、The New Yorker 以及葡萄牙本地的 Expresso。我希望在地缘政治、文化叙事、本地政策三个层面建立持续追踪能力,现在回过头看,确实做到了。不仅为我的思考提供了更多养料,也在工作中可以让我获得更深刻的洞察,对趋势也更有把握。
我现在采用两种阅读方式来平衡效率与深度。
方式一是「AI 筛选 + 结构化推送」。在 N8N 中部署自动化流程,让 AI 每日两次筛选上述四家媒体的内容,将高频信号按以下结构推送至邮箱。
以 2026 年 1 月 1 日的邮件为例:
1. Global Signals
俄罗斯军方内部虐待记录泄露
- 事件:数千份机密文件因操作失误泄露,揭示士兵投诉的体制性暴力
- 意义:打破克里姆林宫关于“社会包容战争成本”的叙事
- 轨迹:可能成为未来政治清算或军队士气崩溃的伏笔
乌克兰战场上的 AI 杀戮机器演进
- 事件:在俄罗斯电子战压力下,乌克兰开发半自主 AI 无人机
- 意义:战争催生真正的自动杀戮系统,AI 从辅助工具变为战场决策主体
- 轨迹:将加速全球 AI 军事伦理的讨论(或竞赛)
美欧关系转型与德国的“防御觉醒”
- 事件:德国总理 Merz 宣布欧洲必须在防御领域承担更多责任
- 意义:欧洲核心国家从战略依赖转向自主防务立场
- 轨迹:欧盟将面临防务开支压力与一体化博弈
2. Portugal Pulse
- 2026 总统大选候选人 Seguro 的基层竞选,挑战“国家缺位”叙事
- 2025 年通胀小幅回落,但企业界对 2026 年保持谨慎
- 里斯本机场执法力量强化 ,基建在移民潮压力下的脆弱性
- 暴风雨“Francis”袭击,极端天气常态化的防御课题
3. Cultural & Ideas Radar
《Beatles 就是爱》:trauma 驱动的现代流行艺术
- Ian Leslie 探讨 Lennon 与 McCartney 如何将心理创伤转化为文化基石
New Year's Reading Recommendations
- 《纽约客》作家书单,深度写作者审美的阅读指南
4. For My Work / Writing
- 自动化冲突下的伦理哲学。当 AI 从“提高生产力”转变为“执行生杀权”时,人类代理权的退化趋势。
- 葡萄牙政治演变与投资风向。“国家缺位”叙事是否预示移民政策改革窗口?经济界谨慎态度对科技创业环境的影响。
- 跨境数据隐私风险。美国海关搜查电子设备的权力,揭示数字游民的知识资产在物理边界处的脆弱性。
- 宏观叙事与个体记录的冲突。俄罗斯文件泄露事件:Big Narrative 如何被碎片化的 Individual Data 所瓦解。
这种结构化摘要的核心价值在于,不是替代阅读,而是建立优先级队列。我会将邮件中的文章链接导入 Readwise Reader,根据「事件-意义-轨迹」的评估决定深度阅读顺序。
这是我的 CETDE 框架在信息消费中的实践。AI 帮我完成了 Capture(捕获数据)与初步的 Encode(将原始事件编码为结构化信息),而「事件-意义-轨迹」这个三层结构,本质上是在强迫我进行 Transfer(从感知转向认知)。当我看到一条新闻被拆解成这三个维度,我的注意力就不再停留在「发生了什么」,而是开始追问「这意味着什么」和「这会往哪里去」。
每天早晚两次推送最开始只是配合我的作息,但它也无意中形成节奏,让信息消费从「随机漫游」变成「有意识的观察」。它不是在喂养我的焦虑,而是在训练我在 TWIM 模型中的 Awareness 维度:看见信号,但不被信号裹挟;保持敏感,但不失去距离。
但 AI 筛选再精准,也只是在我预设的四家媒体范围内筛选。当我在阅读中遇到某个值得深挖的议题,记录在 Tana 后,就会直接在 Tana 中调用 Exa API 进行主动搜索。这是从被动接收到主动追问的转换。AI 告诉我「世界发生了什么」,而 Exa 搜索帮我回答「为什么会这样」和「还有谁在讨论这个」。
此时阅读的心态已经不同。推送来的内容,我是在观察;搜索来的内容,我是在验证。前者训练觉察,后者训练判断。这两种状态互为补充,也互为制衡。既不让自己困在算法框定的视野里,也不让自己迷失在无边界的信息海洋中。
而对于需要系统性理解的长文或专题,我采用「网站直接阅读 → 下载为 Markdown → 导入 NotebookLM → AI 辅助二次阅读」的流程。
这种方式的关键不在于 AI 总结,而在于通过对话式追问来拆解复杂论证。例如让 NotebookLM 帮我定位论证链条中的薄弱环节、识别隐含假设、提取可迁移的分析框架。
这是 Distill(提炼)阶段的深度工作。当我让 AI 指出一篇文章的论证弱点时,我其实是在用它作为镜子,映照出我自己思维中的盲区。当我要求它提取可迁移的框架时,我是在将具体的信息转化为抽象的知识,让它可以应用于其他情境。
这整个过程也是 TWIM 三个维度的交织:
这不是线性的步骤,而是同时发生的三重审视。我不是在「学习」一篇文章,也不是在让 AI 帮我处理一篇文章,而是在与文章和 AI 进行一场有意识的三方对话。
回顾全年的信息消费,我开始确信:阅读的终点不只是知识积累,而是决策能力的提升。
这句话说出来容易,但理解它花了我很多年。
就在 2023 年,我还把阅读当作收集。读过多少书,记住多少知识点,仿佛这些就是某种成就。后来意识到,记住不等于理解,理解不等于会用。真正重要的不是我脑子里装了什么,而是当我面对一个具体情境时,能否调动这些知识做出判断。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不追求「多读」,更追求「读对」。每天两次的结构化推送,不是在增加信息量,而是在训练我的判断力:什么值得关注,什么可以略过,什么需要深挖,什么只需存档。每隔一段时间,检视 AI 的工作是否到位,是否需要调整 prompt。而 NotebookLM 的对话式追问,并没有帮我记住更多,反而在帮我看得更深。
这种决策能力的提升,不是靠读得更多,而是靠读得更有意识。
在 CETDE 框架中,Express(表达)是最后一个环节,但它不是终点,而是验证。当我可以把提炼出的知识写成文章、做出决策、采取行动,我才能真正知道自己是否理解了什么。阅读是输入,但输出才是检验。
而在 TWIM 的实践中,信息消费本身就是一场修行。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观察自己如何观察世界的机会。我会注意到自己对某些议题的情绪反应,会看见自己的认知偏见,会发现自己的思维惯性。这种自我觉察,比任何知识点都更有价值。
因为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我知道什么」,而是「我知道我不知道」。